闻言,骷髅船夫眼眶里两簇幽绿鬼火闪烁不定,却因白南冰冷的脸色,没敢继续追问。
他摆动船杆,未见使力,木舟便缓缓驶向幽冥深处。
原本宁静无波的幽蓝水面,忽地浑浊起来,如浓墨晕开,不断翻涌,泛起诡异的黑黄色。
细看,河水底下浮动的白雾被搅散,似有无数黑影从深处涌出,在围绕着小舟飞速游动。
腥风扑面,夹杂着腐朽与怨念。
行至湖心,忘川河忽然如煮至沸点的开水,不断冒出密密麻麻的黑色泡泡。
无数白骨利爪破水而出,拼命抓挠船身,指甲刮擦木板的声响让人不由自主心跳加速、汗毛直立。它们像是想要攀住船舷脱离苦海,又仿佛是想将舟上之人拖入河内,永世沉沦。
船头的白色灯笼随着不断晃动的船身微微摇曳,散发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微光。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恰好能将整个小舟笼罩其中。
越来越多的魂体从河底翻涌而起,身躯残缺腐烂,甚至只剩半张脸的亡灵,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如闻到香味的蛆虫争抢着攀上船舷。
小舟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眼看快要被掀翻之际,那盏灯骤然一颤。
一道炽烈的白光自灯芯爆射而出,比先前强盛数倍,如利剑斩出的剑气,横扫浓稠黑暗。
光芒所及之处,那些半个身子已探入船身的亡灵瞬间僵直,如冰雪遇骄阳,缕缕黑气不断自魂体溢散。
“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离得最近的亡灵,率先松手坠回河中,溅起大片腥臭水花。
小舟恢复平稳,在骤然平静下来的水面上轻轻摇晃,仿佛刚才那场暴动从未发生。
唯有船头那盏灯,光芒渐渐收敛,恢复成先前那副温吞模样,静静照着前路。
只是随着木舟越发靠近对岸,河面翻滚的便越发厉害,自水下传出的尖利嘶吼也愈发刺耳,震得人耳膜疼。
“安静。”冰冷不带丝毫情绪的两字出口,却激起水面层层涟漪。
骷髅船夫觑了眼白南神色,低声解释:“这些亡灵无意冒犯,许是看到这艘船过于激动……他们无一不想踏上这条船。
“踏上船便可解脱,可他们或许等上百年,近千年,直至消散……也无法等来接他们的船。”
千万年间,能在这河水里熬过千年,等到他来渡的,寥寥无几。
记得,上一个还是神界那位灵草仙人。
他当年因爱人命丧妖兽之口,不惜自爆丹田,也要拉着那只上古魔兽同归于尽。
本来,即使是神明,如此决绝的方式陨落,也该魂飞魄散。
但听说,阎君曾替的伴侣求过他的仙草救命,于是硬是用上古仙器帮他重塑了魂魄。
至于好不容易救回来后,灵草仙人为何又要投身忘川河千年?
传闻原因有不少。当然其中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骷髅船夫似是感慨万千地摇摇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轻响。
白南对于骷髅船夫的话仿佛置若罔闻,眸色却悄然柔和两分。
她抬手,灵力激荡,在虚空凝聚成一只巨大的蓝色手掌,猝然拍向水面。
没有预想中的波浪滔天。
湛蓝灵力凝聚的巨掌砸下,竟如水波粼粼,以小舟为中心迅速向整个河面扩散。
方才还不死心,接连探出水面的无数白骨利爪,竟变得十分乖顺,统一缩回水下,隐入了黑暗深处。
翻腾不休的河面,也在刹那间恢复死寂,变回了最初如死水一般的幽蓝。
骷髅船夫见状眼眶里两团鬼火颤得越发厉害,幽绿光芒明灭不定,划动船桨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加快,木桨破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看来,使者今日心情,果然很不美丽。
或者说,她要寻找的魂魄……极为重要。
该不会和使者的师父一样,是她的另一位家人吧?!
摆渡人缩了缩脖子,隐在斗篷里的高大身躯又佝偻了几分,越发想将自己藏进黑暗。
白南并非没有注意到摆渡人惊惧的眼神,但她此时着实没什么心情安慰他。
眼前的情景,让她不禁回想起第一次踏进地府时。
那年,她单枪匹马,仅凭一腔热血闯入地府,可没有如今的礼遇,甚至可以称得上“狼狈”。
俗话说,奈何桥上道奈何,是非不过忘川河。
若是正常人寿终正寝,魂入地府,需过鬼门关,再经黄泉路、望乡台、恶狗岭等十三站,方可入酆都城受审。
而这忘川河里的亡魂,全是心有执念的孤魂厉鬼。
他们放不下生前恩怨,舍不下未了情缘,宁可在这腥臭河水中煎熬千年,也不愿喝那孟婆汤过那奈何桥,转世重来。
她第一次入地府时,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修者,自然也是实打实走过那十三站的。
七月半,鬼门开,夜三更,鬼乱窜。
她就是在鬼魂回归地府的高峰之刻,封了自身灵气,混在浩浩荡荡的亡魂队伍中,借着混杂的阴气遮蔽,这才蒙混过关的。
随着鬼差牵引到达地府入口,可以看到一左一右立着牛头马面石像,怒目圆睁,似微微垂首俯视,令人不寒而栗。
正中间三米高的石碑,通体漆黑,若万年玄冰,散发着足以深入骨髓的阴寒之气。
上书八个朱红大字——阴曹地府,生者勿入。
抬头则是十丈高的古牌楼,色青黑,若玄铁又似玉石,在如霜月色下泛着冷冽光芒。
左右柱子上也非人间雕龙画凤,而是刻着横眉怒目的鬼神相,青面獠牙、三头六臂,活灵活现,似下一秒就会突然自石柱中跳出来,将擅闯者撕成碎片。
石牌楼正中间,从右到左,铁画银钩,勾勒着三个大字——鬼门关。
十八座石门巍然屹立,由身披玄甲、手持勾魂索的鬼差守卫,目光如炬审视着每一个鬼魂。
跨过石门,环境陡然变得更加阴冷荒凉,四周遍布残破石像,上面绑着的千年玄铁锁链,寒光凛冽。
若是哪个厉鬼走到了这里还不死心,想要伺机逃窜,这锁链交织成的天罗地网可不会跟他客气,顷刻间便会穿魂透魄,将其定死在原地,化作新的石像。
第二站——黄泉路。
那是一条漆黑漫长,且崎岖颠簸的险道,上无日月星辰,下无土地尘埃,由鬼差铁链押送,一路不得停歇,更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