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687章 青铜龙头
    隔着三百步,贾诩微微抬头。

    

    他平静地看着城楼正中的刘禅。这个距离,他看不清年轻天子的神情,可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他感觉得清清楚楚。他眼里没有身份被当众揭破的恼怒,也没有被围困的难堪,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审视。

    

    刘禅也在看他。年轻的天子和魏国最后的掌局者,就这么隔着风与战场,对视了片刻。

    

    随后,贾诩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武将叫阵时那种声嘶力竭,却稳得很,顺着风传出去,不靠铜喇叭,也清清楚楚落进两万魏军和满城蜀军耳中。

    

    他没有否认身份,也没有动怒。

    

    “大汉天子。”

    

    这四个字一出口,等于是当着魏军的面,认了对方的正统。

    

    “老夫一辈子,只干两件事。”贾诩语速很慢,字字清楚,“活着,和让跟着老夫的人活着。”

    

    风一下大了,卷起地上的碎冰和黄土。

    

    “天子既然点了老夫的名,那老夫有几句话,想当面说清楚。不知天子,可否给老夫这个机会?”

    

    这话一落,城头顿时炸开。

    

    “做梦——!”魏延眼睛一下瞪圆,像头发了狂的猛虎,猛地拔刀指向城下,“弓弩手!上弦!给我瞄准那个老匹夫!”

    

    “嘎吱——”一片绞弦声同时响起。城墙上,数百张元戎弩齐齐抬起,冰冷箭头全都对准了贾诩。

    

    “陛下!这老狐狸诡计多端,吃人不吐骨头!绝不能放他进来!”魏延猛地回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都因为急怒变了调。

    

    王平没有立刻跟着出声,但刀已经出鞘半寸。他看向刘禅,等天子一句话。只要刘禅皱一下眉,城下那个老妖物立刻就会被射成刺猬。

    

    刘禅没有理会魏延。

    

    他站在城楼垛口前,风更急了,扯得身后玄色大氅猎猎翻动。他双手按着被炮火熏黑的青砖,身子微微前倾,整个人锋芒毕露。

    

    他低头看着城下那个白发老人。

    

    刘禅问的,却不是“你要说什么”。

    

    “贾文和。”刘禅的声音穿过冷风,直直压了下去,“你带着两万人,从洛阳狂奔六天来打朕的城。朕的炮,朕的铁车,你比谁都清楚是什么东西。”

    

    刘禅顿了顿,目光扫过贾诩身后的两万禁军:“你也比谁都清楚,这疲惫不堪的两万人要是真冲上来,能活着走回洛阳的,有几个。”

    

    战场安静得吓人,连马嘶声都没了。

    

    “所以,朕只问你一句话——”

    

    刘禅重新盯住贾诩,一字一顿:“你贾文和,活了七十多年。替董卓谋过,替李傕郭汜谋过,替张绣谋过,替曹操谋过,替曹丕谋过,替曹叡谋过。”

    

    一个个死人的名字被点出来,像是把曹魏的旧账一笔笔翻开,也像是在量贾诩这一生到底沾了多少血。

    

    “这一次——你想替谁谋?”

    

    城下还是沉默,像一潭死水。

    

    这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足足持续了一炷香。贾诩没有立刻答,也没有催,只是像块石头一样坐在马上,任风吹乱白发。

    

    旁边的曹彬急得满头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掉。他几次张嘴想说话,哪怕打个圆场也好,可每一次刚有动作,贾诩那一下极轻的侧目就压了过来。那是见惯生死、真正掌过杀伐的人才有的眼神,硬生生把曹彬的话全堵了回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城头上的刘禅慢慢直起身。

    

    他没再等贾诩回答,只是回头看了魏延一眼。

    

    魏延死死攥着刀柄,呼吸粗重,眼睛都红了。那眼神写得明明白白:陛下你要是敢放这老毒物进来,老子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城墙上!

    

    刘禅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城下,嘴角忽然挑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好。”

    

    刘禅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

    

    “七十三岁了,还有这份胆魄,敢亲自来摸朕的底。光这份勇气,就值得朕给他倒一杯茶。”

    

    “陛下——!”魏延和王平同时失声惊呼。

    

    “放他进来。”刘禅转过身,背对城下,看了魏延和王平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件小事。

    

    “一个人。不带护卫。朕亲自接待。”

    

    ……

    

    宛城北门的吊桥在沉闷的木轴摩擦声中缓缓放下,砸在结冰的护城河对岸。

    

    锈迹斑斑的城门朝两侧推开,只留出一骑通行的缝隙。

    

    贾诩没有带任何人,也没有回头和曹彬或其他魏将多说半句。他独自骑着那匹同样老迈的战马,踏上吊桥。马蹄落在木板上,发出“哒、哒”的回声,在两万魏军的注视下,慢慢走进宛城城门洞。

    

    城门洞里,光线一下暗了下来。

    

    迎接他的,不是红毯,也不是礼乐,而是两排白毦兵。

    

    士兵分列两侧,安静得没有一点杂音。没人高喊威武,也没人拔刀威吓,可他们手里的钢刀早已出鞘,刀尖微微朝内,映着从城外透进来的冷光。越是安静,越让人发寒。

    

    贾诩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

    

    他没看那些刀,看的,是这些士兵身上的甲。

    

    那是一种他活了七十三年都没见过的制式板甲。不同于曹魏精锐所穿的铁札甲和鱼鳞甲,这些胸甲是整块金属打磨出来的,弧度严丝合缝地贴着人体。再看他们腰间挂的短弩,体积比大魏连弩小了一圈,可机括处露出的齿轮和钢丝弓弦,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危险。

    

    进了城门,贾诩没有再骑马。

    

    他费力地下了马,落地时因为年迈踉跄了一下,随后把缰绳递给旁边的蜀军士兵。这个动作,既是表明自己没有威胁,也是在用战败者的姿态,交出最后那点架子。

    

    一名满脸黑灰、甲胄上还沾着干涸血迹的蜀军校尉走了过来,没有行礼,只是冷冷比了个手势:“太尉,这边请。”

    

    贾诩点点头,跟着他往主街走去。

    

    没走几步,贾诩忽然停下了。

    

    主街废墟边,停着两辆玄武战车。

    

    它们刚从南门杀回来,复合钢甲上还留着魏军士兵的血和烧焦火油的痕迹,青铜龙头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