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盯着那两辆战车,眼神复杂得说不清。像是被什么牵住了一样,他偏离了路线,径直走到其中一辆战车前。
他伸出枯瘦的右手,微微发颤,慢慢按上冰冷的钢甲。
手指划过甲板,指腹能清楚感到那种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质感。铆钉细密均匀,没有一点手工敲打留下的坑洼,金属纹理平整得近乎异常,冰冷,坚硬,也绝对。
贾诩的手停在半空,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这不是锻打的……”他低声开口,像是在问自己。
“是浇铸的。”
贾诩转过头,看向那个年轻校尉。校尉脸上还带着黑灰和疲色,可说出这三个字时,腰背挺得笔直,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贾诩没再问,只是收回手,把手重新拢进袖中。那一刻,他原本挺直的背,好像又弯了几分。
再往前走,这段去太守府的路,成了他这辈子走过最长的一段。
他看到了太多东西。
街角临时搭起的伤兵营,不是他印象里那种臭气熏天、任由伤兵等死的地方。穿白褂的医官来回忙碌,空气里带着一股刺鼻却干净的味道。他们拿着闪亮的钢制镊子处理伤口,用极细的针线把皮肉缝合起来。
他也看到了堆在墙角的弹药箱。所有木箱规格一模一样,木板厚度、榫卯接口,连外面包边防潮的铁皮都分毫不差。这不是几个老木匠手敲能做出来的东西。
他还看到了蜀军士兵。
几个背着长矛的士兵,正从一辆四轮马车上卸粮袋。没有抢掠,没有杀戮,甚至没有呵斥。一个士兵扛着袋子,顺手把一小袋粟米递给一个颤巍巍的宛城老妇人。老妇人千恩万谢地想跪下,那士兵却一把托住她,弯腰用带着蜀地口音的官话说道:“阿婆,慢走,路滑。”
贾诩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可脚步却越来越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重新掂量这座城,也在重新掂量如今的大汉。
走到太守府正堂门前时,贾诩停下脚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曹魏完了。不只是宛城完了,洛阳也完了。那个建立在世家门阀和人命上的大魏,面对这种精密、冰冷却又真正运转起来的新秩序,已经没有胜算。
太守府正堂。
大门敞开,里面没有多余的守卫。刘禅已经坐在那里等他了。
宽敞的正堂中央,摆着一张临时拼起来的朴素木桌。桌上放着两只粗瓷茶杯,热气袅袅升起。
一老一少,隔桌对坐。
门外,魏延像门神一样站着,那只粗壮的手死死攥着刀柄,拇指已经把刀推出半寸,一双大眼死盯着堂里那个老头。王平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呼吸却极稳,显然随时都能动手。
正堂里很安静。
贾诩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半点担心下毒的迟疑,只是慢慢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是蜀地的竹叶青,先苦,后甘。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睛直视着对面那个年轻得过分的皇帝。没有寒暄,也没有跪拜,直接抛出了第一句话,也是最关键的一句试探:
“天子,想从老夫这里,得到什么?”
贾诩太懂交易了。他这一辈子都在做交易,拿情报换利益,拿人命换局势,甚至拿主公的江山去换。天子冒着哗变的风险放他进来,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叙旧。
刘禅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着的茶叶,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刘禅淡淡一笑。
“朕,什么都不想从你这里得到。”
贾诩眼神微动,眼角的皱纹也跟着收紧了些:“那天子,为何放老夫进城?总不是为了请老夫喝这口竹叶青吧。”
刘禅站起身。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慢慢走到正堂门口,双手按在门扇上,“吱呀”一声,把两扇厚重木门彻底推开。
冬日里难得的阳光,顺着大门照进来,把原本有些昏暗的正堂一下照亮了。
刘禅站在明暗交界处,没有回头,只抬手指向门外。
远处的长街上,宛城百姓正在蜀军安排下排队搬运粮袋;另一边,一队受伤的魏军降卒没有被拖去砍头,而是由大汉军医逐个包扎伤口,换上干净麻布;再远一些,几辆停在废墟里的玄武战车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
“因为朕,想让你亲眼看清楚一件事。”
刘禅的声音很平,没有半点胜者炫耀的意思,只像是在说一个已经摆在眼前的事实。
“看清楚之后,你回去,告诉曹叡。”
“什么事?”贾诩的声音依旧沉稳,只是端着茶杯的手,不知不觉停在了半空。
刘禅背对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大势。”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只能听见门外的风声,还有远处若有若无的战马嘶鸣。
刘禅顿了顿,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贾诩一眼,又补了三个字。
“不可逆的。”
大势,不可逆的。
这五个字落下,贾诩脸上的神色终于变了。
茶杯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贾诩坐在桌前,看着刘禅的背影,半晌没有出声。他像是透过这个年轻天子,看见了汉中日夜不停的高炉,看见了流水线上源源不断的弹药,也看见了那个正被工业机器一点点改造出来的新帝国。
他没有开口。因为他心里清楚,到了这一步,再多反驳都没用了。
正堂里,茶已经续了第二杯。
阳光落在木桌上,也落在两只渐渐凉下来的茶杯上。这个亲手夺下宛城的年轻天子站在光里,对面的贾诩满脸沟壑,也被照得清清楚楚。
贾诩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他没有接那五个字,而是说了一句让刘禅都有些意外的话:
“天子在城头说,敬老夫这一点——老夫一辈子只干两件事:活着,和让跟着老夫的人活着。”
贾诩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掂量分量:“天子也比谁都清楚,城外那两万人冲上来,会被天子的战车和火炮碾成什么样。所以,天子问老夫,这一次,想替谁谋。”
他缓缓扫了一眼这间太守府正堂。墙上还留着曹爽昨夜困兽之斗砍出的刀痕,地上的血迹虽然已经被清水冲过,还是透着一股铁锈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