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的雨夜,黑得像团化不开的墨。
道奇卡车像头力竭的野牛,喷着粗气,横在翠湖边一栋法式公馆的铁门前。
这里是绝对的富人区,此刻却静得有些瘆人。
整栋三层洋楼灯火通明,雕花铁艺大门敞开。
“到了。”
吴融推开车门,军靴踩进积水,溅起浑浊浪花。
视网膜上,幽蓝色的全息数据流冲刷着眼前的砖石瓦砾。
“地点:翠湖西路7号公馆”
“状态:无生命体征”
“环境扫描:异常热源(餐桌)、高浓度香氛(主要成分:栀子花精油)”
“评价:一个精心布置的……坟墓。”
“这地方不对劲。”
苏青裹紧那件满是烟草味的飞行夹克,缩在吴融身后。
她盯着那两扇仿佛巨兽咽喉般的大门,声音发紧:“灯亮着,门开着,却连个鬼影都没有?”
“因为这就是鬼宅。”
吴融迈步而入,语气平淡:“只有鬼,才会在这种时候给人留门。”
十名“狼群”队员迅速散开,不需要指令,瞬间控制了公馆外围制高点。
大厅内,奢靡得令人咋舌。
厚重的波斯地毯吞没了脚步声,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
角落里,一台来自上海的老式留声机正在空转,唱针划过黑胶唱片,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栀子花香。
“这是想盖住什么味儿?”
王二猴端着狙击枪,鼻翼耸动,像只闻到血腥味的猎犬。
“在那。”
吴融走向长条餐桌。
雪白的桌布上,摆着两副精致的银质餐具。
盘子里是两块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还在冒着丝丝热气。
旁边醒酒器里的红酒,色泽如血。
吴融伸出手指,在餐盘边缘一抹。
“温的。”
他拉开主座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牛肉,送进嘴里。
“两分钟前,这屋子里还有人。”
吴融咽下牛肉,目光扫过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厨师手艺不错,可惜走得太急,火候欠了点。”
苏青看着他竟然还有心情吃东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你疯了?万一有毒……”
“毒死我,谁来陪这场戏的主角唱下一出?”
吴融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凄厉的警笛声。
这声音不是巡警哨,是手摇式防空警报器改装的车载警笛——昆明警备司令部宪兵队的专属动静。
“呜——呜——”
两辆草绿色的吉普车撕裂雨幕,急刹在公馆门口。
雪亮的车大灯瞬间将大厅照得惨白。
“里面的人听着!接举报有武装暴徒私闯民宅!立刻放下武器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扩音器里的吼声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慢。
苏青脸色难看:“是警备司令部。一定是马奎通风报信,或者是中统……”
她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配枪,摸了个空。
一只冰凉的大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
“慌什么。”
吴融站起身,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指了指玄关处的衣架。
那里挂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绸旗袍,做工考究,领口绣着金线滚边,在灯光下流动着暧昧的光泽。
“换上。”
吴融命令。
苏青一愣:“什么?”
“外面那些人,要看的是一场香艳的风月戏,不是一群浑身泥浆的丘八。”
吴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苏青完全笼罩,“你是我的女人,是这栋房子的女主人,也是OSS驻昆明的高级联络官。这个身份,比枪好使。”
“我……这是任务?”
“这是命令。”
吴融抓起那件旗袍,塞进苏青怀里。
苏青咬着牙,深吸一口气,转身背对大门。
她不再颤抖,动作利落地脱下那件宽大的飞行夹克。
湿透的美式军衬滑落,露出白皙却布满寒意的脊背。
作为特工,伪装是本能。
既然要演,她就能演得比谁都像。
她刚要把旗袍套上,吴融的手伸了过来。
苏青背部肌肉瞬间绷紧。
吴融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他只是站在她身后,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她脊背上温热的皮肤,帮她拉上了旗袍背后的拉链。
“滋——”
拉链滑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旗袍紧致地包裹住她的身体,严丝合缝。
甚至连胸口的紧致度都分毫不差。
苏青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吴融:“怎么会……这衣服……”
“看来那位送房子的朋友,比你自己更了解你的尺寸。”
吴融贴在她耳边,声音低沉,“苏少校,你早就被人扒光了放在显微镜下研究过了。如果不跟着我,你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苏青瞳孔骤缩。
门外的喊话声越来越急躁:“最后一次警告!机枪手准备!三、二……”
“去吧。”
吴融松开手,轻轻推了她一把,“拿出你在兰姆伽骂史迪威的那股劲儿。记住,你是洋人的代表,这群地头蛇,不敢动洋人的一条狗。”
苏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慌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艳的傲慢。
她抓起桌上的OSS证件,踩着那双并不合脚的高跟鞋,猛地推开大门。
“吵什么吵!不想活了吗!”
苏青站在台阶上,手中的证件直接甩在了为首那个宪兵连长的脸上。
“滚开!”
这一声标准的纽约腔怒骂,配合着那硬皮证件砸在脸上的脆响,让那群宪兵瞬间懵了。
宪兵连长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本来正准备下令强攻,被这一砸弄得一愣。
他捡起证件,借着车灯看了一眼那个烫金的鹰徽,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美艳逼人、气场全开的女人。
“美……美国战略情报局?”
连长结巴了一下。
“这里是盟军高级军官的私邸!”
苏青双手抱胸,下巴高抬,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一堆垃圾,“你们这群蠢猪,懂不懂什么叫外交豁免权?要是打扰了将军的休息,我让史迪威把你们全都送去印度喂蚊子!”
她在赌,也在演。
连长额头冒汗了。
这栋房子一直是查封状态,今晚突然亮灯,他又接到匿名电话说有逃兵闯入。
可现在看来……这哪是逃兵?
这分明是哪个美国大人物在这里金屋藏娇!
这女人的气质,这口流利的洋文,装不出来的。
“误会……误会!”
连长赔着笑脸,把证件双手奉还,“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既然是盟军长官的家眷,那……那就不打扰了。”
这年头,有些女人比枪还好使。
“滚。”
苏青只回了一个字。
“是是是,收队!都他妈瞎了眼了,滚滚滚!”
警车来得快,去得也快。
看着尾灯消失在雨幕中,苏青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
她扶着门框,大口喘息,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刺激感让她手心全是汗。
一只手扶住了她。
吴融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里端着那杯红酒,轻轻摇晃。
“演得不错。”
他抿了一口酒,“特别是那句‘滚开’,很有韵味。”
苏青转过身,眼神复杂:“这也是你算计好的?衣服,宪兵,都在你的剧本里?”
“我没那么无聊。”
吴融越过她,走向一楼的书房。
陈默正蹲在书桌旁,手里拿着听筒,眉头紧锁。
那台黑色的胶木电话并没有连接电话线.
在陈默将听筒拆开后,里面露出了一个正在缓缓转动的微型铜轴。
“嘀——嘀嘀——嘀嘀嘀——”
极其微弱的摩斯电码声,在静谧的书房里回荡。
“不是录音,是机械循环播放。”
陈默的手指飞快地在纸上记录,
“头儿,这是德国恩尼格玛机的变种加密法,那个发报的人,是个顶级高手。”
“念。”
吴融靠在书架上,目光落在墙上一幅并不起眼的风景油画上。
系统显示,那幅画后面,是个空的保险箱。
陈默深吸一口气:
“电文如下:‘雨夜路滑,几只中统的老鼠不懂事,挡了贵客的路。
这栋房子算是给吴先生的清理费,那个女人穿紫色很好看。
明晚八点,翠湖楼,请君入瓮。——财神。’”
苏青听到“那个女人穿紫色很好看”这句时,只觉恶心得想吐。
一直在窥视!
从他们进城,到换衣服,甚至可能在更早之前,就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财神?”
王二猴把玩着手里的刺刀,“这名字听着就像个肥羊。”
“是昆明最大的地下掮客,沈半城。”
吴融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算计。
脑海中的“西南战略沙盘”上,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点正在翠湖楼的位置闪烁。
而在那光点周围,密密麻麻的红色线条如蛛网般延伸,
连接着这栋公馆、刚才的宪兵队,甚至是那个兵站的马奎。
这是一张网。
一张用金钱和利益编织的巨网,笼罩着整个大后方。
“有点意思。”
吴融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不仅知道我还活着,连苏少校的尺寸都摸得一清二楚。这是在向我示威,也是在告诉我,这昆明城,他说了算。”
“头儿,那明晚去不去?”
张小山问,“这摆明了是鸿门宴。”
“去,为什么不去?”
吴融转身,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昂贵的陈设。
这里的一把椅子,可能就抵得上前线一个连的伙食费。
地上的地毯,够买一箱盘尼西林。
“既然人家送了这么大一份礼,我们也不能显得太见外。”
吴融打了个响指,系统界面中“资产评估”功能瞬间开启。
“物品:波斯手工地毯(19世纪)。估值:3根大黄鱼。”
“物品:清代粉彩花瓶。估值:5根大黄鱼。”
“物品:红木家具全套。估值:12根大黄鱼。”
……
满屋子哪是家具,分明是堆积如山的军费。
“二猴,小山。”
吴融的语气变得欢快起来,那是饿狼看到了鲜肉时的兴奋。
“到!”
“把这屋子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除了承重墙,全部打包。”
吴融指了指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连那个灯泡都别给他留。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它们全部变成黄金。”
苏青瞪大了眼睛:“你……这是别人送你的见面礼!你想干什么?”
“进了我的手,就是我的战利品。”
吴融走到苏青面前,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旗袍略显凌乱的领口。
“苏青,记住了。跟这种人做生意,不需要讲礼貌。”
“他想请君入瓮?”
吴融眼底闪过一丝狰狞的红光,
“那我就砸了他的瓮,再把他炖了汤。”
“动手!搬!”
随着一声令下,原本优雅诡异的公馆瞬间变成了拆迁现场。
王二猴像只猴子一样窜上天花板拆吊灯,张小山拿着那把他最爱的老虎钳去撬镶金的门把手。
苏青站在一片狼藉中,看着这群比土匪还土匪的“盟军特别行动队”,
突然觉得那位神秘的“财神”,这次可能真的请回来了一群……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