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郊外,废弃的中东铁路机车修理厂。
风像剔骨刀,刮得铁皮顶棚“咣当”乱响。
这鬼地方就是个巨大的冰窟窿,几台报废的火车头停在轨道上,被雪埋了大半截,死气沉沉。
林婉儿跌跌撞撞地冲进厂房侧门。
肺管子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烧红的锯末,每喘一口气都带血腥味。
身上的白大褂早成了黑红色,血冻住了,硬得像铁皮,走一步就磨得伤口钻心地疼。
“谁!”
黑暗里有人低喝,那是拉枪栓的动静。
“画眉。”林婉儿嗓子哑得像吞了炭,身子软得顺着车床往下滑,“归巢。”
手电光闪了三下,两短一长。
“妹子!”
钱通从一堆烂枕木后面窜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到林婉儿身边。
这汉子脸烧得跟猴屁股似的,眼珠子上全是血丝,额头上的纱布渗着黄水,一看就是伤口化脓发炎了。
他一把架住林婉儿,入手全是冰碴子和黏糊糊的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钱通嘴里碎碎念,手忙脚乱地扒下自己的皮大衣,把林婉儿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手抖得厉害,是冻的,也是吓的。
“东西……在这。”林婉儿把那支钢笔死命塞进钱通手里,指头用力到骨节凸起,
“石井疯了,平房区平了。”
“平了好!平了痛快!”
钱通把钢笔贴肉收好,回头吼了一嗓子,
“虎子!给画眉扎一针强心剂!大刘,发动车,撤!”
阴影里,五个精瘦的汉子正如临大敌。这些人是吴融从南京带出来的底子,个个身上挂彩,但那股狼性还在。
“头儿。”
房梁上突然跳下来一个人,落地没半点声响。
张昊天拎着那把标志性的短刀,刀刃在袖口上蹭了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啥。
“围上来了。不是宪兵队,是硬茬子。”
钱通心里咯噔一下:“多少?”
“三个方向,全有狗。”
张昊天指了指外面,
“没开手电,没踩雪声。这路数,是山本特工队。”
话音刚落。
“噗!”
极其轻微的一声闷响。
正在门口警戒的大刘,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天灵盖直接炸出一团血雾,整个人跟截木头桩子似的栽倒,连声哼哼都没发出来。
“狙击手!趴下!”
钱通反应极快,一把按住林婉儿的脑袋,把她死死压在车床底下。
“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瞬间撕碎了厂房的木板墙。
那是德制MP38冲锋枪独特的撕布声。
子弹打在废火车头上,火星子乱溅,跳弹在空荡荡的厂房里乱窜,发出令人牙酸的“休休”声。
“妈的,山本一木这老狗鼻子真灵!”
钱通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从怀里摸出两颗美制手雷,拉环一扯,在鞋底狠狠一磕,甩手扔了出去。
“轰!轰!”
火光在门口炸开,几声惨叫传来,但紧接着就被更猛的枪声压了下去。
“头儿!后门也被堵了!”虎子在那边喊,声音都变调了,“这帮孙子带了掷弹筒!”
“嗵——”
一枚榴弹砸穿顶棚,落在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
气浪掀翻了几个油桶,黑机油流了一地,瞬间被引燃。
火光冲天,把厂房照得跟白天一样。
“不能耗!耗就是个死!”
钱通强忍着高烧的眩晕,一把拽起林婉儿,
“张昊天!带两个人撕口子!虎子,开车!撞也要给我撞出去!”
张昊天没废话。
他反手握刀,另一只手拔出驳壳枪,整个人像头黑豹子,借着火光和阴影的死角,直扑枪声最密的东侧。
那是死路,也是唯一的活路。
“杀!”
张昊天冲进烟雾,迎面撞上三个端着冲锋枪的鬼子特种兵。不到三米,甚至能看清对方护目镜后的错愕。
张昊天没开枪。
身子猛地往下一沉,避开一梭子子弹,整个人贴着地皮滑铲过去。
刀光一闪。
打头那鬼子的脚筋瞬间崩断,惨叫着跪下。张昊天借势弹起,膝盖狠狠顶在那人下巴上,“咔嚓”一声脆响,颈椎断了。
剩下两人枪口刚调转。
张昊天不退反进,左手驳壳枪顶住一人肚子连扣扳机,右手短刀脱手而出,精准地扎进另一人的喉咙眼。
这一套动作太快了,全是杀人技,没半点花架子。
“走!”
张昊天拔出短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回头看了一眼钱通。
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有了表情。嘴角没动,但眼神里没有怕,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静。
“头儿,带画眉走。老板在南京等着。”
说完,他转身,独自一人堵在了那个缺口前。
前面是几十个武装到牙齿的鬼子特种兵,后面是那一辆刚刚轰鸣起来的破卡车。
“昊天!”钱通眼眶瞬间红了,想冲过去,被虎子死死抱住腰。
“头儿!走啊!别让昊天白死!”
林婉儿从皮大衣里挣扎出来,看着那个并不高大的背影,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知道,那个平时只会闷头擦刀的男人,是用自己的命,给他们换这几秒钟。
“开车!!!”
钱通吼得嗓子都破了,把林婉儿塞进副驾驶,自己跳上车斗,架起那挺唯一的轻机枪。
卡车轰鸣,像头发疯的公牛,撞碎了厂房腐朽的木门,冲进漫天风雪。
“哒哒哒哒哒——”
钱通扣死扳机,枪管打得通红。滚烫的弹壳雨点般落在车斗里,每一发子弹都带着恨。
后视镜里,厂房的火光越来越远。
火光最亮的地方,有个影子。
他没躲,没退。
他在一群鬼子中间左冲右突,刀光像雪夜里的闪电。
每一刀下去,都有血光崩现。直到无数道火舌把他淹没,直到那个影子缓缓跪倒,却始终没趴下。
像根钉子,死死钉在了那片废墟里。
“昊天……”
林婉儿捂着嘴,哭声压在嗓子眼里,成了破碎的呜咽。
卡车在雪原上狂奔,颠簸得像要散架。
“别哭!”
钱通从车斗翻进驾驶室,一把扯掉头上的纱布,任由黄水和血流了满脸。
他瞪着林婉儿,眼神凶得吓人,却又透着无尽的悲凉。
“把眼泪给我憋回去!咱们还没活呢!”
他猛打方向盘,避开路障,车身剧烈摇晃。
“那帮狗日的肯定封路了。咱们不能走正道。”
钱通喘着粗气,高烧让他看路都重影,
“走冰面!松花江封冻了,从江面上绕!”
“江面上有巡逻艇……”虎子在开车,手都在抖。
“这天儿,巡逻艇早冻成冰坨子了!”
钱通从怀里掏出那支钢笔,拍进林婉儿手里,
“妹子,记着。要是车翻了,或者我们都死了。你就是爬,也要爬回关内。”
“这支笔里,是兄弟们的命。是那三千个赵家集老百姓的命。也是咱们四万万同胞的命。”
林婉儿死死攥着钢笔,指甲把手心掐出了血。
“我明白。”她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硬气,“只要我有一口气,这东西就在。”
“好!”
钱通咧嘴一笑,满嘴是血,那笑容比鬼还难看。
“老板选的人,果然有种。”
前方,白茫茫的江面出现了。暴风雪在这里更狂,能见度不到五米。
卡车冲下河堤,轮胎在冰面上打滑,刺啦乱响。
“坐稳了!”
虎子怒吼一声,油门踩到底。
就在这时,侧面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大灯。
一辆日军装甲车像幽灵一样从雪雾里钻出来,重机枪的枪口正对着驾驶室。
“操你姥姥!”
钱通想都没想,一把推开车门,整个人挂在车外。手里抓着最后两颗燃烧瓶,迎风点火。
“送你们上西天!”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燃烧瓶狠狠砸向装甲车的观察孔。
“砰!”
火焰在装甲车前脸炸开,虽然没炸毁,但浓烟瞬间封了对方的眼。
“哒哒哒——”
装甲车盲目扫射。
一排子弹扫过卡车侧面。
“噗噗噗。”
那是子弹钻进肉里的闷响。
钱通身子猛地一震,挂在车门上的手一软,差点掉下去。
“头儿!”林婉儿惊叫着去拉。
钱通胸口多了三个血洞,热气腾腾的血沫子往外冒。但他另一只手却死死扣住车窗框,指甲盖都崩断了。
“别……别停……”
钱通嘴里涌着血,眼神开始散了,但声音硬得像石头。
“往前开……别回头……”
卡车借着烟雾,冲进了江心的暴风雪。装甲车被甩在后面,只能在那团火光里无能狂怒。
十分钟后。
周围终于静了。只有风声,雪声,还有引擎痛苦的喘息。
林婉儿把钱通拖回驾驶室。
这个像熊一样壮实的汉子,这会儿轻得像张纸。体温流得太快,脸色已经是死人才有的灰白。
“妹子……”
钱通费力地睁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到了没?”
“快了,快出包围圈了。”林婉儿握着他冰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
“钱大哥,你撑住。老板在南京安排了最好的医生,咱们回去喝酒,喝最好的女儿红。”
“呵……”
钱通笑了,血沫子顺着嘴角淌。
“酒……喝不上了。”
他的手在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块被血浸透的怀表。那是临行前,吴融给他的,德国货。
“这表……帮我还给老板。
”钱通的声音越来越小,像风里的火苗,
“告诉他……钱通没给他丢人。任务……成了。”
“还有……张昊天那小子……是个英雄……”
钱通的手猛地垂了下去。
像块石头一样砸在铁皮地板上。
怀表“当”的一声掉落,表盖弹开,里面的指针还在顽强地走动,“滴答、滴答”。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虎子一边开车一边嚎啕大哭,泪水糊满了脸,但他不敢擦,也不敢停。
林婉儿抱着钱通渐渐僵硬的尸体,没哭出声。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那无尽的黑,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又一点点重新聚起光。
那光里,没柔弱,没犹豫。
只有彻骨的寒,和复仇的火。
哈尔滨的风雪,盖住了一切罪恶与牺牲。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京。
吴融正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惨白的月亮。手里的一串佛珠,突然崩断了绳子,“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那一刻,他的心口猛地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肉。
他知道。
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