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平房区,地下三层。
这里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恒温系统低沉的嗡鸣,像是一头趴在耳边喘粗气的巨兽。
林婉儿站在核心实验室的铅门前。
她手里端着那个早已冷却的不锈钢托盘。
走廊的灯接触不良,滋滋啦啦地闪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像个断了肢的鬼魅。
五分钟前,上面的警报响了一次。外围有人在搞事,调虎离山。
这层楼的四个宪兵走了俩,剩下俩正躲在走廊尽头抽烟,对着收音机里的杂音骂娘。
机会只有这一次。
林婉儿伸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密码盘。
“左三,右七,回旋二。”
这是吴融给的“买路钱”。
北野那个蠢货为了坑石井,把自家大门的钥匙都给卖了。
“咔哒。”
沉闷的机械咬合声,听着像棺材盖滑开。厚重的铅门裂开一条缝。
一股子更冲鼻的酸味扑面而来,辣眼睛。
林婉儿闪身进去,反手虚掩上门。
核心实验室大得吓人,几十台离心机转得飞起,尖啸声刺耳。
正中央立着个巨大的防弹玻璃罐,里面泡着淡绿色的药水。
药水中间,飘着一颗还在跳的心脏。
这玩意儿长得太恶心了。
比人心大三倍,上面爬满了黑色的血管,跟活蛆似的。
每跳一下,就往外喷一股黑雾。
这就是“奇美拉”。
石井四郎嘴里的“神”,吴融口中的“杂种”。
林婉儿走到罐子前,护目镜后的眼神比冰还冷。
她放下托盘,从袖管里滑出一瓶高浓度的氢氟酸。
玻璃瓶在冷光下泛着贼光。
她没急着动手,先两步跨到控制台前。
那是一台精密的德国造温控仪,这怪物的命根子。
“下地狱去吧。”
林婉儿心里默念一句,拧开瓶盖,手腕一翻。
透明的液体直接淋在那些精密的电路板和旋钮上。
“滋——!!!”
白烟腾地一下冒起来。
那股酸味瞬间盖过了尸臭。
精密的金属元件跟酥饼似的,迅速发黑、起泡,化成一滩烂泥。
温控仪红灯狂闪,罐子里的那颗心脏像是知道死期到了,疯了似的乱撞玻璃壁,“咚、咚”作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婉儿动作没停。
她掏出那支伪装成口红的微型燃烧弹,拧底座,定延时。
三分钟。
她把这要命的小玩意儿塞进主供电箱缝里,转身抄起托盘下藏着的手术刀,对着连接玻璃罐的输氧管狠狠就是一刀。
玻璃划不开,管子还划不断?
“噗——”
高压氧气喷涌而出,那是怪物的最后一口气。
失去了氧气,那颗心脏剧烈抽搐,鲜红的色泽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死灰,像块放坏了的猪肝。
搞定。
林婉儿脱下手套扔进废液桶,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转身走向大门。
手刚搭上门把,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软底鞋,跑得飞快。
林婉儿瞳孔猛缩,脚下一点,整个人贴进门后的阴影里,手术刀反握,刀刃向外。
“嘭!”
大门被暴力撞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跟鸡窝似的男人冲了进来。
石井四郎。
他手里没枪,抱着个死厚的本子,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跟要去见新娘子的疯子没两样。
“我的孩子!我的奇美拉!爸爸来了!”
石井嚎叫着,根本没看门后,直愣愣地扑向中央的玻璃罐。
但迎接他的不是“神迹”,是一地狼藉。
温控仪化成了铁水,氧气管在地上乱舞,那颗巨大的心脏死透了,沉在浑浊的药水底,一动不动。
石井僵在那儿。
他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像被人抽了脊梁骨。
“不……不……”
声音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他整个人趴在玻璃上,脸皮贴得变形,手指头死命抓挠,指甲盖翻起,在玻璃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动静。
“动啊!动一下啊!你是神!你怎么能死?!”
他猛地转过头,眼珠子红得要滴血,五官扭曲得像只恶鬼。
“谁?!”
这一嗓子,震得头顶灯管都在抖。
“哪个畜生杀了我的神?!滚出来!!”
林婉儿屏住呼吸,握刀的手指节发白。这疯狗现在见人就咬。
就在这时,控制台后的配电箱里,“咔哒”一声。
三分钟到。
“轰!”
橘红色的火球炸开,瞬间引燃了泄露的高纯度氧气。
气浪裹着玻璃碴子和强酸蒸汽,横扫全场。
石井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掀飞,重重拍在墙上,那本宝贝记录本掉进火海,瞬间卷边成灰。
趁乱,林婉儿拉开门,狂奔而出。
“抓住她!那个女人!”
身后传来石井撕心裂肺的惨叫,
“别弄死!我要把她切片!活剐了她!!”
警报声炸裂。
红灯乱转,把地下三层映得跟屠宰场一样。
林婉儿在迷宫般的走廊里死命跑。
转角处,两个端着三八大盖的宪兵迎面撞上。
“站住!”
林婉儿不退反进,迎着枪口冲刺。
就在快撞上的瞬间,一个滑跪,身体贴地飞行,手术刀借着惯性,精准划过宪兵的脚踝。
“啊!”
宪兵惨叫倒地。
林婉儿顺势起身,一脚踹碎另一人的膝盖骨,趁他跪下的瞬间,手刀狠狠劈在颈动脉上。
咔嚓。
动作干净利落,全是杀人技。
但这毕竟是鬼子的老巢。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还有狼狗狂吠的声音。
路堵死了。
林婉儿靠在墙角,胸口像是要炸开。
她摸出口袋里的氰化钾胶囊,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发苦。
“老板,这次你得食言了,这趟车,我赶不上了。”
就在她牙关要咬下去的瞬间。
“轰隆——!!!”
一声巨响,比刚才实验室炸那下响十倍!
整个地下工事都在晃,天花板哗哗掉灰,走廊尽头的灯管直接爆了。
紧接着,一股惊天地泣鬼神的恶臭钻了进来。
那是几百吨陈年老粪、污水、化学废料,在高压下喷涌而出的味道。
哈尔滨平房区南侧,废弃排污口。
钱通趴在雪窝子里,身上盖着那件沾满羊骚味的破皮袄,手里死攥着起爆器,笑得像个二百五。
前方二百米,那个巨大的混凝土排污口被炸了个底朝天。
黑色的污水像火山爆发一样冲上几十米高空,然后劈头盖脸地砸向旁边的宪兵队营房。
“操你大爷的!”
钱通吐掉嘴里的雪沫子,眼睛亮得吓人,“这味儿正!请这帮小鬼子喝一壶热乎的!”
身后,张昊天正扛着两箱从黑市搞来的烟花——真的是过年放的那种“窜天猴”。
“点火!给老子放!”钱通大吼。
“嗤嗤嗤——”
几百支烟花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光。
一边是漫天粪水,一边是绚烂烟花。
这场面,又恶心又浪漫,荒诞得让人想哭。
这动静太大了,整个基地的鬼子都懵了。
地下三层。
原本围堵林婉儿的宪兵全乱套了。
通讯器里全是咆哮:“有人袭击排污口!所有人支援地面!快!”
包围圈漏气了。
那是通往焚烧炉的通道,也是唯一的生路。
林婉儿把毒药胶囊塞回口袋。
“想让我死?”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如铁。
“下辈子吧。”
她猫着腰,钻进了那条充满焦糊味的通道。
身后,核心实验室的火还在烧。
石井四郎跪在火海前,手里抓着那团已经化成烂肉的“神之心脏”,发出了绝望的嚎叫。
那声音不像人,像是一头野兽看着自己的巢穴被毁,流着血泪在嘶吼。
……
半小时后。
哈尔滨城郊,桦树林。
林婉儿踉跄着冲出林子,一头栽在雪地上。
肺里灌满了冷风,像刀割一样疼。左臂被流弹擦伤,血把白大褂染红了一半,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刺眼的红痕。
一道黑影从树后闪出来。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她的眉心。
林婉儿没动,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
“是你吗?”
钱通放下枪,一把扯掉脸上的防寒面罩,那张冻得青紫的大脸上全是鼻涕眼泪。
“妹子!”
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都不眨眼的糙汉子,嗓子直接破音了。
他冲上来,脱下那件带着体温的皮袄,死死裹在林婉儿身上。
“快!车在后面!”
钱通一把将林婉儿背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深处跑,那背宽厚得让人想哭。
“任务……成了……”
林婉儿趴在他背上,意识开始飘忽,声音轻得像风,
“告诉老板……石井疯了……但他还会造出更可怕的东西……”
“闭嘴!留着气!”
钱通咬着牙,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老板说了,接你回家!少一根头发,老子都没脸回南京见人!”
远处,平房区方向火光冲天,警报声响彻夜空,像是在给这场疯狂的行动伴奏。
火光映照下,一辆破旧的运煤卡车轰鸣着冲出树林,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尽头。
这一仗,赢了。
但正如吴融所说,这只是个开始。
因为在火海中幸存下来的石井四郎,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已没了科学家的理智,只剩下滔天的恨意。
那个被毁掉的“奇美拉”,仅仅是潘多拉魔盒里溢出的第一缕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