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金陵城被一层湿漉漉的黑幕裹住。
望月楼后院。
一炉檀香燃到了尾声,青烟细如游丝,在昏黄灯光里打着旋儿往上飘。
红姐坐在梨花木圆桌前,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
她今天没化妆,玄色暗花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扣,脸上的风尘气褪得干净,沉下来的是一股子看透生死的狠劲。
茶水冲进壶里,茶叶翻滚,一股清冽香气散开。
“雨前雀舌,一芽一叶。”红姐推过一杯琥珀色茶汤,指甲上的红蔻丹在灯下像凝固的血,
“再金贵的东西,喝下去也就那么回事。”
吴融没动那杯茶。
他盯着红姐,这女人三天前还是个在刀尖上讨生活的青楼老板娘,现在眼神里已经没了那股子谄媚,只剩冷静。
“有事直说。”
红姐抬眼,从手边梨花木匣子里摸出一张烫金请柬,推到茶盘上。
“铃木先生,您是做大事的。我这种泥水里打滚的小人物,想活命,就得找一棵不会随时把自己当柴烧的树靠。”
吴融看了眼请柬。
西洋纸,毛笔小楷写着“望月楼慈善晚宴”。
他没急着拿。
红姐自顾自往下说:
“明晚望月楼歇业,只接内客。这场宴,是黄道会内部的局。能拿到请柬的,不是富商就是伪官,要么就是道上真正见过血的狠角色。”
她压低声音,声线绷紧,无法掩饰的恐惧:“大香主要回来了。”
吴融眼皮动了一下。
红姐翻开请柬,夹层里露出一张小纸条,上面用朱砂画了个燃烧的火焰图腾。
“大香主不常露面,每次回来都要展示‘神迹’。”
红姐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他说那是神灵恩赐。”
吴融拿起请柬,入手微沉。
脑海里,幽蓝色光幕瞬间展开。
“扫描目标物:请柬”
“材质:德国道林纸,法国水性油墨,夹层检测到微量磷粉与硝酸钾混合物”
“警告:高温下可自燃,一次性信物兼身份标识”
吴融指尖在请柬边缘摩挲,心里盘算:这女人不是在求他,是在做交易。她要用黄道会的核心秘密,换他在背后撑腰。
“望月楼的安保?”
红姐立刻坐直:“内紧外松。明面是楼里护院,暗地里黄道会执法堂接管。带头的叫‘黑无常’,杀人跟碾死蚂蚁似的。他们不认请柬,只认脸。”
“宴席流程?”
“戌时入场,亥时开宴,子时大香主登台展示‘神迹’,之后论功行赏。”
“我要带一个人进去。”吴融放下请柬,“我的保镖需要合适身份。”
红姐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我身边正缺个贴身护卫。望月楼姑娘多,有个信得过的男人在,没人敢嚼舌根。”
吴融点头,起身。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口饮尽,茶水带着苦涩划过喉咙。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没回头。
“红姐,聪明人在这世道活得久。”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但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说完推门而出,身影没入黑暗。
红姐坐在原地愣了半晌。**她看着茶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缓缓抬手,摸了摸旗袍领口那枚冰凉的翡翠扣。
“我有得选吗?”她低声自语。
她拿起那张请柬,走到烛火前。请柬碰到火苗,边缘迅速焦黑,化成一捧辨认不出的灰烬。
**夜风穿堂而过,仿佛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次日,戌时。
望月楼外车水马龙,整条街却诡异地安静。
平日喧闹的茶馆酒肆全关了门板,只有望月楼门前两盏巨大红灯笼在夜风里晃,把青石板路照得血红一片。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在楼前停稳。
车门打开,吴融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股学术精英的冷漠劲儿,跟这里纸醉金迷的氛围格格不入。
张昊天跟在身后,换了身黑色短打劲装,腰板挺得笔直。他眼神像鹰隼扫过周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凶悍气息。
门口,两个穿黄道会黑制服的汉子拦住去路。
“请柬。”其中一人声音沙哑。
吴融没说话,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红姐从门里款款走出,身上牡丹刺绣旗袍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哎哟,铃木先生可算来了。”
她快走几步,手臂直接环上吴融的臂弯,动作亲昵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宣告,对守卫嗔道,
“瞎了你们狗眼,这是我的贵客!”
守卫看到红姐,气焰矮了半截,但还是坚持:“红姐,规矩……”
“规矩?”红姐冷笑,从手包里摸出一块通体乌黑的令牌,上面刻着火焰图腾,在他们眼前一晃。
两守卫脸色一变,立刻躬身退开。
“铃木先生,里面请。”
红姐引着吴融穿过挂满纱幔的前厅。
大厅里灯火辉煌,宾客满座。长衫富商、军装伪官、气息彪悍的江湖人,神情各异,眼中都透着狂热的期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中带腥的怪味,闻久了让人头晕,精神亢奋。
吴融眉头在镜片后微皱。
“系统分析:空气中检测到高浓度麻黄碱与未知生物碱,可通过呼吸道吸入,具强致幻与神经刺激作用”
这是在进行无差别精神控制。
一个穿着暴露的舞女端着托盘走过,上面是几杯颜色艳丽的鸡尾酒。
红姐随手拿起一杯递给吴融:“铃木先生,尝尝我们的‘神仙酿’,解乏。”
吴融接过,杯中紫红色液体微微冒着气泡。
“检测到“神仙酿”成分:酒精、果汁、微量G-7试剂稀释液”
吴融端着酒杯没喝,目光落在大厅正中被红色帷幕遮挡的高台上。
“大香主还没到?”
“快了。”红姐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先生,您看二楼。”
吴融顺着视线看去。
二楼雅间里,一个穿日式常服、身形瘦小的中年男人端着茶杯,静静俯瞰楼下。
小泉敏夫。日军陆军医院院长。
而在小泉斜对面另一雅间,阴影里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虽只惊鸿一瞥,吴融还是认出了——佐佐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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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张昊天突然低声开口:
“老板,二楼有人盯着咱们。”
吴融没回头,只是端起酒杯做出啜饮的动作,余光扫过二楼:小泉敏夫身边站了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正用望远镜对准这边。
“系统预警:检测到定向监听设备,疑似微型窃听器”
吴融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他转身对红姐笑道:“红姐,这‘神仙酿’确实解乏,再来一杯?”
声音刻意放大,盖过了可能的窃听。
红姐愣了一下,立刻会意,笑着招手让舞女再端来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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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大厅里丝竹之声戛然而止。
所有灯光瞬间熄灭。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低语。
温度骤降,吴融能清晰感到后颈汗毛竖起。
高台上那方红色帷幕,被一道惨白光柱照亮。
一个身穿宽大黑袍、头戴银质面具的人,从帷幕后缓缓走出。
面具是张狰狞的恶鬼脸,眼眶处镂空,透出两点幽绿的光。
他手里托着一个古朴青铜瓶,瓶身刻满扭曲符号。
“我的信徒们,”大香主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响彻整个大厅,
“今夜,神灵将再次降下恩典,洗涤你们污浊的肉体,赐予你们……永恒的生命!”
话音刚落,台下宾客发出狂热的欢呼,有人甚至开始颤抖、低语祷告。
吴融死死盯着台上。
“扫描目标:大香主”
“生理数据:心率140,血压210/130,肾上腺素、多巴胺严重超标……处于极度亢奋状态,生命体征极不稳定”
“警告:目标精神力场异常强大,正在对周围环境产生影响!”
一股无形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企图钻进吴融大脑。
“系统防御启动……精神入侵已被屏蔽”
吴融面无表情盯着台上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身旁的红姐脸上已露出迷醉和向往。
“把他们带上来!”大香主高声下令。
几名黑衣大汉抬着五个被捆绑结实的人走上高台。
那五人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声响。
吴融瞳孔骤然收缩。
其中一个,正是夜莺密电名单上的黄包车夫——王二麻子。
吴融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份情报:
“王二麻子,城南黄包车夫,妻亡,育有一子,八岁。”
一个八岁的孩子,可能正在城南某个破屋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家的父亲。
吴融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台上,大香主打开青铜瓶,瓶口冒出诡异的紫色雾气。
他拿出一支注射器,里面是浑浊的暗红色液体。
“见证神迹的时刻到了!”
大香主走到王二麻子面前,扯掉他嘴里的布团。
王二麻子眼里闪过绝望,嘶哑地喊:
“我儿子……我儿子还在家等我……求求你们……”
大香主没有任何犹豫,将针头刺进王二麻子颈动脉。
暗红色液体推入。
三秒。
王二麻子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青筋暴起,眼球充血。
他发出非人的嘶吼,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野兽般的咆哮——
台下宾客爆发出更疯狂的欢呼。
吴融的指节压得酒杯咔嚓一声,裂出一道细缝。
张昊天低声问:
“老板,动手吗?”
吴融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已经变成怪物的王二麻子,脑海里系统的冰冷数据不断滚动:
“目标生理数据剧变:心率300+,体温42℃,肌肉力量增幅400%……”
“警告:G-7试剂过量注射,不可逆神经损伤,存活时间预估:72小时”
吴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放下裂纹的酒杯,声音冷得像冰:
“不急。”
“好戏,要等所有看客都到齐了才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