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狂热还未散尽。
王二麻子那具扭曲的“尸体”被黑衣护法拖走,留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在灯光下迅速凝固发黑。
宾客们眼神迷离,交头接耳,还在回味刚才那场血腥的“神迹”。
吴融将裂纹的酒杯放回侍者的托盘,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红姐,今晚的戏,很精彩。”
他转身,那张属于“铃木一郎”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学术性探究与冷漠。
红姐的脸色依旧苍白,她强笑着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说:“后台左侧,第三间杂物室,屏风后面。”
吴融微微颔首,没再看她。
他拍了拍张昊天的肩膀,动作自然:“去车上等我。这里的酒,后劲太大。”
张昊天会意,没有多问一个字,魁梧的身躯挤开人群,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二楼雅间,小泉敏夫的视线随着吴融移动,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并不急着离去。
斜对面的阴影里,佐佐木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吴融穿过弥漫着甜腻怪味的大厅,走向后台。
这里的气味更加浑浊,汗味、脂粉味、血腥味混在一起。几个舞女缩在角落里,惊魂未定地窃窃私语。
他目不斜视,脑海中,幽蓝色的“命运沙盘”已经激活。
整座望月楼的立体结构图瞬间呈现,一条最优路线被系统用红色高亮标出。
后台左侧,第三间杂物室。
门虚掩着。
吴融推门而入,反手锁上。
房间里堆满杂物,一股霉味。他径直走到那面画着仕女图的屏风后,墙壁上,一块砖石的颜色比周围略深。
他按照红姐给的提示,左三右二,轻轻叩击。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动声。
那块砖石陷了进去,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
一股阴冷的风从洞口吹出,带着浓重的福尔马林和化学药剂的味道。
吴融没有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身后,墙壁无声合拢。
通道狭窄,向下倾斜。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
走了约莫三十米,前方出现一扇厚重的铅门。
“系统扫描:铅门厚度15厘米,内部为高强度合金,常规爆破无效。”
“关联信息:佐藤信手绘图纸——通风井紧急阀门。”
吴融没去碰那扇门。他抬头,看向通道顶部一处不起眼的通风管道。
他踩着墙壁上的凹槽,身形灵巧地攀了上去,拧开栅栏,钻进管道。
管道内漆黑一片,布满灰尘。他像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向前爬行。
很快,下方传来微弱的光亮。
他停在一处分岔口,拨开格栅向下望去。
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比日军陆军医院地下室大上数倍的巨大空间。
惨白的无影灯下,几十个玻璃柱竖立着,福尔马林溶液里,浸泡着一具具形态各异的人类躯体。
有的皮肤溃烂,有的肢体扭曲,有的甚至长出了怪异的骨刺。
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手术台,上面还残留着未干涸的血迹。
墙壁上,挂满了图纸和数据表。
上面全是日文。
“G-7试剂与人体神经元结合效率分析”、“三号变异株空气传播可行性报告”、“‘净化者’量产流程图”……
“命运沙盘”疯狂运转,将所有信息转化为吴融能理解的数据流。
“警告:检测到高危生化病毒——‘奥丁之泪’三号变异株。传播途径:体液、空气。感染特征:初期狂躁,力量增幅,七十二小时后全身器官液化衰竭。致死率:100%。”
吴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他想起了王二麻子,想起了那个可能还在等父亲回家的八岁孩子。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怒火,混杂着现代人的恐惧与国人的悲愤,瞬间冲垮了他冷静的伪装。
这已经不是实验。
这是一个小型的生化武器工厂!
一个反人类的屠宰场!
他迅速从口袋里拿出那支德国产的微型照相机,对着墙上所有的图纸和记录,开始飞快地拍摄。
快门每一次轻微的“咔哒”声,都像是敲响了日本军国主义的丧钟。
他在一个上锁的铁皮柜前停下。
“系统分析:柜内发现高密度纸质文件与金属容器。”
这是核心资料!
吴融从袖口滑出一根细长的钢丝,探入锁孔。
不到十秒。
“咔。”
柜门应声而开。
里面,是一排排贴着标签的深色玻璃瓶。
“标签:G-7原液、神经阻断剂、细胞活化素……”
而在最顶层,静静地躺着一本黑皮笔记本。
吴融拿起笔记本,快速翻阅。
“昭和十二年十一月九日。‘原木’三十名,投放三号变异株气溶胶。观察组记录:三分钟内全部感染,十分钟后出现攻击行为,互相撕咬致死二十八名。样本回收两名。结论:传播效率远超预期。”
“昭和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大香主主持‘神迹’,筛选出‘高耐受性原木’三名。注射G-7改良试剂,成功转化为‘一级净化者’。已移交宪兵队,用于‘特殊任务’。”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记录者用狂热的笔迹写道:
“天皇圣安!大东亚共荣圈的基石,将由这些卑贱的支那人血肉铸就!他们将成为帝国最忠诚、最无畏的武器!”
落款:小泉敏夫。
吴融合上笔记本,将它和照相机一起塞进怀里。
就在他准备撤离的瞬间。
“警告!高能反应接近!后方十米,隐藏门!”
冰冷的警报声在脑海中炸响。
吴融的身体瞬间绷紧,闪电般躲到一排玻璃柱后面。
几乎在同一时间,实验室后方一堵伪装成墙壁的门,无声地滑开。
小泉敏夫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一身常服,穿着和吴融一样的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那张斯文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
他身后,跟着两个手持南部十四式手枪的黑衣护法。
“藤田君还是太保守了。”
小泉敏夫抚摸着一个浸泡着婴儿胚胎的玻璃柱,喃喃自语,“艺术,就应该毫无保留地绽放。这些……都是我的杰作。”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被打开的铁皮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谁?!”
小泉敏夫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眼神变得狠厉如狼。
两名护法立刻散开,枪口对准了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
吴融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玻璃柱。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命运沙盘启动逃生路线规划……”
“路线一:原路返回通风管道。成功率:15%。预计遭遇三名敌人火力封锁。”
“路线二:引爆化学品,从正门突围。成功率:5%。正门外至少有十名护卫。”
“路线三:制造混乱,引爆实验室高压蒸汽管道,利用爆炸掩护从焚化炉通道撤离。成功率:32%。警告:此操作可能导致病毒泄漏!”
就在这时,“命运沙盘”的地图上,一个代表“第三方”的黄色光点,出现在通风管道的另一端,静止不动。
佐佐木!
他果然跟来了!
他不是来帮忙的,他是来抓证据的!
吴融的脑子飞速运转,一个疯狂的计划瞬间成型。
“出来!”
小泉敏夫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我知道你在这里。是戴笠的走狗,还是杨立仁的废物?”
他一步步逼近,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像是死神的鼓点。
吴融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从玻璃柱后闪身而出,但不是逃跑,而是冲向实验室中央的总控制台!
“砰!砰!”
两名护法同时开枪,子弹擦着吴融的身体飞过,打在玻璃柱上,溶液四溅。
“铃木君?”
小泉敏夫看清吴融的脸,先是一愣,随即狞笑起来,“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只老鼠,没想到是条过江龙。也好,省得我再去找你了。”
吴融没有理他,他的双手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
警报灯瞬间疯狂闪烁,数个培养皿的无菌盖自动弹开,一股淡紫色的气雾开始弥漫。
“小泉院长,”
吴融的声音依旧冷静,但他的目光扫过头顶的通风管道,“你的这些‘艺术品’,好像很怕见光。”
小泉敏夫的脸色剧变:“疯子!你想把病毒放出去?!”
“我只是想请另一位客人,看得更清楚一点。”
吴融意有所指。
通风管道里,佐佐木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了那泄露的紫色气雾,闻到了那股致命的甜腥味。
他知道,一旦病毒通过管道扩散,这里所有人都会死!
小泉也瞬间明白了吴融的意图——他要把宪兵队的人也拖下水!
“抓住他!别让他靠近蒸汽阀!”
小泉敏夫在浓烟中嘶吼,他自己却下意识地后退,远离了泄露源。
就是现在!
吴融趁着护法扑向控制台的瞬间,一个翻滚,抓起实验台上一瓶高纯度乙醚,没有砸向小泉,而是猛地掷向墙角一处被金属网覆盖的高压蒸汽管道总阀!
玻璃瓶碎裂,乙醚迅速挥发,与管道的高温表面接触!
“轰——!”
一声闷响,总阀的连接处迸出火花,乙醚蒸气被瞬间引燃!
“他要炸了这里!”
小泉失声尖叫。
吴融没有冲向来时的路,而是反其道而行,扑向实验室最深处那面墙壁!
那里,是佐藤信图纸上标记的——废弃物焚化炉通道!
他一脚踹开一个不起眼的铁板,一个黑洞洞的滑道出现在眼前。
他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砰砰砰!”
子弹追着他的背影,打在滑道入口的金属壁上,火星四溅。
滑道里一片漆黑,充满了铁锈和腐烂的恶臭。
吴融身体失重,飞速下滑。
而此时,实验室里。
佐佐木看着那即将失控的蒸汽管道和不断泄露的病毒,脸上再无看戏的从容。
他猛地从通风管道跃下,没有理会小泉,而是冲向紧急出口,他必须在整栋楼被炸上天之前逃出去!
小泉敏夫看着状若疯魔的佐佐木,又看了看那嘶嘶作响的总阀,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他放弃了追击吴融,转身扑向那个装有G-7原液的铁皮柜!
“我的……我的杰作!”
……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背后传来。
吴融被巨大的冲击波从滑道末端狠狠地推了出来,摔在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里。
他回头看去。
望月楼的方向,火光冲天,将半个夜空都染成了红色。
今晚,他不仅是盗取情报的贼,更是亲手点燃炸药桶的疯子。
“吱——”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他身边。
车门弹开。
张昊天探出半个身子,一把将吴融拽了上去。
“老板!”
吴融坐稳,顾不上擦脸上的血污和灰尘,从怀里掏出那支微型照相机和黑皮笔记本。
“去安全屋!”
“通知陈默,准备接收一份……足以让整个世界为之颤抖的礼物!”
车子引擎轰鸣,瞬间融入无边的夜色。
车窗外,南京城的警报声响成了一片。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