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运这事一出,招商局那边最难受。
不是因为项目黄了。
这种项目黄了,反而是好事。
真正难受的是外头会传。
江城刚清了机场旧货运口,又把嘉运这么一个“百亿临空保税园”摁住,传出去以后,很多人不会细看里面有什么空箱、假流水、关联合同,只会说江城现在招商太硬,项目进去一查就是一身泥。
招商口最怕这个。
许文斌下午到楚天河办公室的时候,脸上就带着这种别扭。
“楚市长,嘉运的问题肯定要查,我没意见。邹海平那边也该处理。可临空这块,后面怎么办?现在招商局缓一缓。”
顾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嘉运那张百亿沙盘图。
那图印得很漂亮。
机场、保税仓、总部办公、人才公寓、商业街,画得像明年就能开张。
顾言看了两眼,直接把图卷起来扔在桌角。
“缓什么?骗子被抓了,正经生意就不做了?那江城以后别招商了,天天在门口挂块牌子,写着谨慎。”
许文斌苦笑道:“顾主任,我不是这个意思。临空经济肯定要做,问题是嘉运刚出事,这时候再推新项目,干部会怕担责任,企业也会观望。”
楚天河看着他。
“你怕什么?”
许文斌一怔。
楚天河说道:“怕再引进一个嘉运?”
“有点。”许文斌说得很实在,“前头我们也不是没被人骗过。现在好不容易把招商口风气掰过来,
顾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皱眉放下。
“怕可以,别怕到不干活。嘉运这种项目,坏就坏在没货还想要地,没客户还想做金融,没仓储能力还想先画园区。那后面就反着来,谁有货,谁先上;谁有客户,谁先排;谁能跑通流程,谁再谈扩大。”
许文斌眼睛亮了一下。
“先做小?”
“先做真。”顾言道。
这话说得直接。
楚天河把桌上的机场整改周报拿过来,翻到海川样件试走那一页。
“海川那边,最近有几批高时效样件要走?”
许文斌马上翻本子。
“三批。第一批是电控件试样,二厂和东江精工都有件。第二批是红虎厂那边配套的精密支撑件。第三批是华芯辅件线的检测件。原来计划有两批绕省城机场走,现在机场这边排单系统顺了,海川问能不能试走江城。”
“那就先做这个。”楚天河说道,“海川高时效样件空运中心,不要大牌子,不要沙盘,不要百亿投资,先给我把这三批货跑顺。”
许文斌点头。
“我马上和海川对接。”
顾言接话:“还有医药冷链。”
许文斌看他。
顾言说道:“嘉运拿医药冷链做幌子,不代表江城不做医药冷链。本地几家药企和医院,本来就有这个需求。以前走省城冷链仓,时间慢,费用也高。机场这边如果能做一个小冷链仓,先服务本地药企、医院和周边急件,比嘉运那种百亿园区靠谱多了。”
楚天河看向许文斌。
“本地药企名单有吗?”
“有。”许文斌说道,“市药业公司、江城生物,还有两家做检测试剂的企业。医院那边,市人民医院和二院都有部分冷链耗材需求。”
“把他们叫来。”楚天河说道,“明天上午,不开招商会,开需求会。问他们现在有什么货,多少量,多急,走哪儿,谁签收。”
许文斌赶紧记。
顾言补了一句:“别让他们讲规划。就让他们带货单、出库单、签收单来。谁带不来,先听着。”
许文斌笑了。
“明白。”
第二天上午,会议没有放在大会议室。
楚天河让人把地点放在机场货运中心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
这里地方不大,桌子也旧,窗外就是旧货运口刚清理出来的场地。几辆加急件车正排着进系统,孙明山和赵明礼在外面盯。
来的人不多。
海川周承业没有亲自来,派了一个物流负责人和一个技术计划经理。
本地药企来了三家。
市人民医院和二院也来了人。
机场集团、招商局、发改口、市场监管都坐在旁边。
许文斌一开始还准备了个简短开场,楚天河摆摆手。
“不讲开场。今天就问货。”
海川物流负责人第一个开口。
“我们这边三批高时效样件,分别是电控件、精密支撑件和检测件。时间都卡得比较紧,第一批后天早上必须到南方实验室。”
楚天河问:“以前怎么走?”
“以前多数绕省城机场。”对方说道,“从江城到省城,再空运,算上地面转运,最快也要多六到八个小时。”
顾言低头看表。
“走江城机场,能压到多少?”
孙明山接过话。
“如果走新加急件系统,从二厂和红虎这边集货,到会展后场临检,再到机场货运中心,四小时内可以入仓。航班衔接上,最快当天晚上发,第二天上午到。”
海川那边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个时间,比他们原来估的要好。
楚天河说道:“第一批就按这个走。不要口头保证,今天下午把每个节点写出来,谁接、谁送、谁签、超时谁负责。”
海川物流负责人点头。
“可以。”
接下来是药企。
江城生物的副总拿来一摞资料。
“我们有一批检测试剂,常温不行,需要二到八度冷链。以前走省城仓,成本高,时效也慢。如果江城机场能做小冷链仓,我们愿意拿第一批货做试跑。”
顾言问:“多少?”
“一周三到五批,前期量不大。”
“量不大没关系,真就行。”顾言说道,“温控要求、签收要求、异常处理,都写清楚。”
市人民医院器械科主任也开了口。
“我们有一部分高值耗材,量不大,但急。有些时候临时调货,等省城那边转过来,手术排期就得往后拖。”
楚天河看向他。
“医院愿意进试点?”
“愿意。”器械科主任说道,“只要费用公开,温控有记录,签收能追溯,我们愿意配合。”
顾言听到“费用公开”,点了点头。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前面王九指、鲁二河、嘉运,坏就坏在费用不清、流程不清、货不清。现在小仓可以先小,但每一票都要清。”
赵明礼把机场这边准备的临时方案拿出来。
“机场货运中心可以先腾出一间小库,改成二到八度冷链小仓。面积不大,先跑试点。加急件和冷链件全部进系统,收费按临时标准公示。”
孙明山补充道:“冷链设备这边,我们已经联系本地药企和医院一起看配置。先租设备,不急着大采购。”
顾言看了孙明山一眼。
“这回学聪明了。”
孙明山有点尴尬。
“前面教训太深。”
楚天河翻着手里的需求表。
这张表不漂亮。
没有百亿,没有沙盘,没有三年交易额。
上面就是一票一票货。
海川电控件,三箱。
红虎精密支撑件,二十六件。
江城生物检测试剂,六十箱。
市人民医院高值耗材,十二箱。
每一项后面都有发货人、收货人、温控要求、航班需求、签收时间。
看着很小。
可这才是事情该有的样子。
楚天河说道:“许文斌。”
“在。”
“嘉运那张百亿沙盘图撤掉。”
许文斌点头:“已经收起来了。”
顾言把手里的需求表往前推了推。
“把这张挂上。”
许文斌愣了一下。
“挂这张?”
“对。”顾言说道,“谁以后再拿百亿、千亿、生态、平台这些词来忽悠,就先让他看这张。告诉他,江城现在先认货单。”
楚天河点头。
“今天就定三件事。”
屋里安静下来。
楚天河说道:“第一,海川高时效样件空运试点,后天跑第一批。”
“第二,机场二到八度冷链小仓,一周内完成临时改造,江城生物和市人民医院进第一批试跑。”
“第三,临空项目以后先看真实货量,没有货、没有客户、没有回款,不谈大园区。”
许文斌记得很快。
机场集团几个人也低头记。
海川那边的物流负责人直接说道:“楚市长,如果第一批试跑顺,我们后面会把更多高时效件转到江城机场。”
江城生物副总也说道:“我们可以配合做首批温控数据。”
市人民医院器械科主任点头:“医院这边可以配合签收和费用核算。”
顾言把笔夹在本子上。
“这才对。别再整那些空箱子给我看。”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笑完以后,大家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嘉运那一通折腾,把临空经济搞得像个坑。现在重新摆回货单、样件、冷链仓、签收记录,事情反倒清楚了。
会议结束后,许文斌让人把小会议室墙上的嘉运规划图彻底取了下来。
原来那张图还没来得及扔,就被顾言拿过去卷了卷,丢到墙角。
然后他把刚整理好的《江城机场首批真实货量试跑排班表》贴到了白板上。
字不大。
纸也普通。
可上面每一项都落在真实的货上。
顾言站在白板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敲了敲那张表。
“这才叫临空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