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年在机场被拦下来的消息,传到邹海平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临空办筹备组办公室里打电话。
电话是打给刘志勇的。
刘志勇就是江城临空咨询服务有限公司的法人,也是邹海平妻弟那边绕出来的人。
邹海平压着声音道:“我跟你说最后一遍,电脑里的东西别乱动了!昨天让你删,你拖拖拉拉,现在人家已经盯上了!”
电话那头的刘志勇声音都变了。
“姐夫,沈嘉年都被带走了,我这边怎么办啊?那三百八十万……”
“闭嘴!”邹海平脸色铁青,“谁让你在电话里说钱的!”
刘志勇也急了。
“那现在不说怎么办?合同在公司电脑里,收款记录也有,前期服务方案也是你让我照着机场东侧资料写的。现在真查起来,我扛不住啊!”
邹海平的手一抖。
他还没来得及骂,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邹主任,市政府那边通知您过去一趟。”
邹海平猛地抬头。
门口站着临空办一个年轻干部,脸上没什么表情。
邹海平把电话挂了,强撑着站起来。
“什么事?”
年轻干部说道:“没说具体,只说楚市长让您马上过去。”
邹海平拿起桌上的材料,又放下。
这时候再拿材料,反倒显得心虚。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同事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
这几天临空办的人都知道,嘉运这事是邹主任一直在推。前面沙盘会,他替嘉运说话;评审会,他也想帮着往前走。现在沈嘉年一出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只是没人说破。
邹海平一路到了市政府小会议室。
门一开,他就看见楚天河坐在主位,顾言坐在一侧,秦峰靠在窗边,许文斌也在。
桌上摆着几份资料。
有合同。
有银行流水。
还有通话记录。
邹海平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硬撑着笑。
“楚市长,您找我?”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坐。”
邹海平坐下,屁股刚沾椅子,顾言就把一份合同推了过来。
“邹主任,先看看这个。”
邹海平低头。
《临空产业政策及片区发展咨询服务协议》。
甲方,嘉运国际。
乙方,江城临空咨询服务有限公司。
金额,三百八十万元。
这份合同他见过。
不只见过,里头不少内容还是他帮着改过口径的。
什么“机场东侧片区产业协同研究”,什么“临空物流导入路径”,什么“保税仓储政策适配分析”。
听起来全是咨询服务。
实际就是给嘉运进江城铺路。
邹海平把合同推回去,声音有点干。
“顾主任,这个合同我已经解释过了。临空咨询公司是市场主体,嘉运和它签合同,和我个人没有直接关系。”
顾言看着他。
“那这个呢?”
他又推过去一张银行流水。
三百八十万分两笔进了临空咨询公司的账户。
随后不到三天,其中八十万转进了刘志勇名下另一个账户。
再往后,二十万转进邹海平妻子的账户,备注写的是“借款归还”。
邹海平脸色变了。
“这个钱,我不知道。家里人之间的借款,我平时不管。”
许文斌听到这里,皱了皱眉。
这种话他听多了。
一出事,都是家里人的事。
一收钱,都是借款。
一问细节,都是不知情。
顾言没急,继续翻资料。
“那这份机场东侧片区摸排简表,你知不知道?”
屏幕上投出来一份文件。
机场东侧陈家洼、旧仓储区、几处可腾挪地块,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后面还有几栏小字。
“可优先导入保税仓启动区。”
“村民补偿口径需统一。”
“现有仓储院产权复杂,可通过第三方整理。”
邹海平嘴唇抿了起来。
顾言说道:“这份文件,临空办内部还没正式发给嘉运。可刘志勇电脑里有一份,文件名叫‘嘉运沟通版’。邹主任,你能解释一下吗?”
邹海平的手慢慢攥紧。
“临空办前期做过很多研究,资料流转可能比较多。我不能保证每一份材料怎么出去的。”
秦峰这时候开口了。
“刘志勇已经说了。”
邹海平猛地看向秦峰。
秦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笔录。
“他说,机场东侧资料是你给他的。你让他整理成咨询公司报告,再交给嘉运。嘉运那边付款以后,他按你要求把一部分钱转给你家属。”
邹海平脸色一下白了。
“他胡说!”
秦峰表情很淡。
“他还说,你昨天让他删合同,转电脑。”
邹海平声音抬高:“那是他自己怕事,跟我没有关系!”
顾言把一张通话记录放到他面前。
“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三分,你和刘志勇通话七分二十一秒。服务区停车以后,又通了三分四十秒。你让他别把合同往外递,让他统一口径。这也是他自己编的?”
邹海平喉咙发紧。
会议室里没人催他。
这种时候,越没人催,越让人难受。
邹海平擦了擦额头,声音放软了些。
“楚市长,我承认,我在推动嘉运项目上有急躁情绪。临空经济这个窗口,我怕江城错过。我家里人参与咨询公司,我事先确实没有严格回避,这个我检讨。但我没有主观上为嘉运谋取不正当利益!”
顾言冷笑了一声。
“你这检讨写得挺熟。”
邹海平看向楚天河。
“楚市长,我在临空办筹备这段时间,确实是想把事情干起来。机场扩建以后,必须要有项目接上,我压力也很大。嘉运这家公司,我前期判断有偏差,可招商工作哪有不冒风险的?我承认工作上有失误,但不能把我说成内应啊!”
楚天河终于开口。
“邹海平,你急着招商,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
邹海平立刻说道:“楚市长,我真的是……”
楚天河抬手打断他。
“你急着招商,可以催嘉运补资料,可以催招商局做尽调,可以催机场集团研究配套。你急到让亲属公司先收咨询费,急到把内部摸排资料递出去,急到空箱子开出来以后还替嘉运说话,这就不是工作急了。”
邹海平低下头。
他的嘴角动了动,还想说。
秦峰把最后一份材料推过去。
“沈嘉年机场被拦,随身带着一个U盘。里面有嘉运内部项目推进表。江城项目一栏写得很清楚,‘邹主任负责协调临空办、机场集团支持函、招商初步意见’。”
邹海平看着那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沈嘉年把他写进内部推进表了。
这比什么都难看。
他前面还能说自己只是热心招商,家属公司只是市场行为,内部资料只是流转不慎。可嘉运内部表上把他的作用写得明明白白,推都推不干净。
邹海平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哑了。
“楚市长,我……我糊涂了。”
顾言盯着他。
“糊涂到三百八十万?”
邹海平闭了闭眼。
“我没想到沈嘉年胆子这么大。我以为他就是想快点拿下项目,我以为这个项目真能做起来。刘志勇那边,我是想着前期咨询也算正常服务……”
许文斌听不下去了。
“正常服务?临空办内部资料,机场东侧摸排,村民补偿口径,这些也是正常服务?”
邹海平不吭声了。
他现在说什么都漏。
楚天河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一眼。
“从现在开始,邹海平暂停临空办筹备组一切职务。”
邹海平猛地抬头。
“楚市长!”
楚天河没有看他。
“临空咨询公司合同、资金、资料流转,移交纪委和公安同步查。招商局、机场集团、临空办,所有和嘉运有关的内部流转文件,今天下午全部封存。”
秦峰点头。
“明白。”
邹海平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塌了一截。
他前面还能靠着“招商积极”这层皮撑着,现在皮被撕了,里面那点东西全露出来了。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邹海平,招商可以急,开门放狼不行。”
邹海平嘴唇发抖。
“楚市长,我愿意配合调查。”
顾言把那份三百八十万合同收起来,语气很冷。
“现在说配合,晚了点。不过总比继续装强。”
会议室门打开。
两名纪委工作人员走进来。
邹海平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扶了一下桌角才站稳。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沙盘资料。
那套嘉运百亿临空园的材料还放在墙边。
前几天他看那东西的时候,还觉得那是自己的政绩。
现在再看,那东西像一张网。
沈嘉年撒网,他自己急着往里钻。
门关上以后,许文斌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人差点把临空办第一扇门给卖了。”
顾言把资料装回袋子。
“第一扇门还没开,他先把钥匙配好了。”
楚天河看向窗外。
机场那边刚刚擦出来的一条干净路,差一点又被人拿去做局。
他转过身,对许文斌说道:“临空办筹备组重整。嘉运这类项目,后面一个都不许走捷径。”
许文斌点头。
“明白。”
楚天河声音不高。
“江城可以慢一点,但不能刚洗完旧泥,又踩进新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