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天色将明未明，最是黑暗沉寂之时。

    

    合肥东城，十卫堡外围区域，一座尚未被战火完全波及的望楼内，一身甲胄的雷云正靠着墙壁假寐。

    

    他已经率领龙骧卫骑兵队在合肥外围游弋作战了十几日。依靠十卫堡，他的骑兵队可随时机动作战，骚扰曹军侧背和小股部队。虽然他们只有五百骑，对战况并无根本性的帮助，但这种骚扰还是在战术上对曹军起到了牵制作用。

    

    主动侦查曹军动向袭扰后勤线，连日的奔波与小型接战，让他年轻的脸庞也挂上疲惫。今日曹军清溪谷大营十分安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趁着夜色偷袭十卫堡，这使得骑兵队有了难得的休息时间。

    

    但作为统领的雷云依然睡不着，即便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也是不远处的对手张合。张合作战十分灵活，不仅进攻勇猛且善于突袭。往日他夜间也不会休息，常常派遣小队渗透十卫堡之间搜寻、破坏暗道。而骑兵队的主要任务之一便是消灭这些渗透到堡与堡之间的小股部队。

    

    脚步声响起，雷云立刻睁开双目看向声音的方向。一名国字脸，身材魁梧的龙骧卫军官匆匆而来，也不拱手便直接坐在雷云身边。

    

    郭仪，龙骧卫骑兵队副队长，骁骑卫指挥使郭然之子。

    

    “斥候回来了？”雷云低声询问。

    

    “回来了，报告说张合大营没什么动静，只有些小规模的巡营队在营寨周边巡逻。”郭仪拿起雷云的水袋，猛灌了几口。

    

    雷云皱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雷云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今晚张合太安静了，不像他的风格......”郭仪心中也有些担心。两人又齐齐的看向黑暗中曹营的方向，然后彼此对视了一眼。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张合自打来了十卫堡，夜间便没有停止过小队渗透行动，今日为何突然安静，其中恐怕有其他原因。”雷云叹了口气。

    

    两名年轻的将领一时有些不得要领，只能小声继续商量。

    

    足足过了一刻钟，雷云脑中灵光一显突然问道：“你刚才说斥候回报，张合派出小队在大营外巡逻？”

    

    郭仪一时有些懵，不知道雷云是什么意思，便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这张合一直十分谨慎，怕我们半夜偷袭巡逻队，从来不将小股巡逻队派出大营之外，今日为何如此？”

    

    郭仪摸了摸下巴，瞬间也是眼睛一亮。

    

    “你是说他不想让我们的斥候靠近大营，获得里面的情况？”

    

    雷云猛然起身，随后拿起脖颈上的勺子吹了一声，这是快速集合的哨子声。密林中的龙骧卫纷纷起身，开始整备自己的军械和战马。

    

    “张合恐怕要跑，虽不能肯定但我们必须前去确认！”雷云将横刀插入腰间。

    

    半个时辰后，龙骧卫五百轻骑便靠近了清溪谷口的张合大营。此时天色已经逐渐放亮，大营外的曹军两支百人巡逻队看的一清二楚。

    

    “先干掉这两支巡逻队，看看张合有何反应！”雷云摘下骑弓，一声哨子响，五百龙骧卫立刻分成两队，直奔两支巡逻队而去。

    

    仅仅一刻钟，两支曹军巡逻队便被杀散。他们都是轻步兵，无法抵抗如此精锐的龙骧卫骑兵队。两波骑射，一次突击，对方便土崩瓦解了。雷云一直盯着曹军大营，而在这过程中，他们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和援军。

    

    “张合跑了，冲寨！”

    

    骑兵队瞬间从正门杀入曹军大寨，但张合大营内果然早已空空如也，只有一些帐篷和车辆零散的堆在周围。

    

    雷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是天大的消息！

    

    他瞬间做出判断：“郭仪，派人立刻回合肥，禀报淮南侯和军师，曹军主力疑似连夜北撤！”

    

    “好！”郭仪急忙下去布置。

    

    雷云对身后众人挥手道：“其他人跟我追上曹军，咬住他们的尾巴，没有命令不许接战！”

    

    “诺！”

    

    龙骧卫骑兵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融入渐淡的夜色，沿着曹军遗留的杂乱踪迹，向北追去。一路上到处都是丢弃的辎重和器械，可见曹军已经开始轻装简行，这是要快速撤退的征兆。

    

    临近巳时，雷云的骑兵队已经一路跟踪追击，到达了柳树营附近。

    

    此时太阳完全升起，驱散了晨雾，柳树营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雷云和所有龙骧卫骑士都勒住了战马，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

    

    曾经炊烟袅袅、充满生气的屯堡，已成一片焦土。夯土墙大部分坍塌，寨门化为灰烬，仅存的几段墙垣上也满是烟熏火燎与刀劈斧凿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一种更令人作呕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没有活人！至少目光所及，没有活动的身影。曹军已经撤走，周围都是脚印和马蹄印。追到这里还没有追上曹军大队，恐怕夏侯渊昨天半夜撤走的。

    

    雷云咬了咬牙挥手下令：“一小队继续追击，其余散开！搜索幸存者，查看情况！”

    

    柳树营是合肥城北最大的一处屯堡，而且以前还立过功勋，雷云不能就这样过门而不入。五十名骑兵继续向前，其他的骑兵们分散开来，小心翼翼地进入废墟。很快，低声的惊呼和压抑的怒骂在各个角落响起。

    

    “队长！这边......好多百姓的尸体......”

    

    “这里也有！都是老弱妇孺......”

    

    龙骧卫一直在合肥附近作战，曹军在淮南的所作所为早有耳闻，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雷云自己则策马来到了屯堡中央，满眼的惨状令他心惊。

    

    “找找看，有没有活人！”雷云下了马，加入了搜索的队伍。

    

    不一会，一名士卒果然从废墟中拖出一个孩子。这孩子也就七八岁满脸都是黑灰，身上全是凝结的血色。那孩子刚才躲在尸体堆下，被细心的龙骧卫翻了出来。

    

    他明显有些惶恐，直到发现这些人穿着淮南军服才突然嚎啕大哭。

    

    这孩子便是从地道跑出去的孙狗儿，柳树营唯一的幸存者。他躲在周围已经数日，仅靠那半张饼子活到现在。昨夜看到曹军突然撤走，饥饿促使他不得不冒险返回柳树营，希望找点吃的好继续躲藏，没想到却正好遇到了雷云的骑兵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