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后世的热兵器、高科技战争,此时的战争更要凸显一线将领的能力。
因为华夏地域广大,战场往往相隔数千里,所以一旦带兵将领独镇一方便要承担所有的一切工作。信息不畅、沟通困难,导致各方往往都会陷入各自为战之中。此时一名独立将领的能力和应变,便会决定一场战斗,甚至一场战役的胜负。
而高级指挥官此时也只能寄希望于前线将领的能力,因为只有他们才是最了解前方第一手信息的人。贸然进行指挥干预,便会出现无法预测的后果。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便是这个道理。
淮南在这方面做得就比较好,他们的指挥层级比曹操一方要明确得多。
作为主公的袁耀基本上不参与作战决策,而所有的战略指挥主要集中在五军司与军师府两个部门之内。由军师府制定作战计划,五军司负责推演和具体可行性的评估,随后上报袁耀与中枢台进行决策。
而且由于淮南对于曹军南下的准备十分充足,以至于很多战略都已经进行过了无数次推演,所以开战以后军师府和五军司反倒没有开战前那么紧张。因为他们的事已经做完,各地的将领的任务安排也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前线指挥官的事情了。
但袁耀为了协同各部需要,还是设立的三线指挥的制度。北线最高指挥官是五军司司长江轩。他的大本营在淝东原大营,负责协同淮北镇徐彬所部、淮河沿线的丹翎卫、五军卫、靖安卫、断潮卫以及数万护军正面对抗曹操主力,战线从寿春一直拉到徐州。
中线的指挥官便是军师府祭酒庞统,他主要负责合肥城的防御工作。
南线最高指挥官便是淮南大都督白翠微,她的主要工作是在江南统筹兵力,准备反攻之用。
与淮南相比而言,曹操的三路合击计划便仓促许多。虽然初期偷袭弋阳成功,但却大大低估了淮军的战力以及淮南百姓的抵抗。后来淮南又在曹军后方发动经济战,使得曹操顾此失彼不得不加快战争进程,这才有了夏侯渊孤军深入,如今陷入绝境的情况。
建安十七年,十一月初九戌时,距离归云河大战已经足足过去了三天。
合肥城下,曹军大营。
归云河大战逃散的幸存者终于跑到了夏侯渊的大营。于禁战死,一万曹军几乎全军覆没,大军粮道和退路被淮南截断的消息终于到了夏侯渊手中。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近乎凝固的寒意。夏侯渊坐在主位,原本粗犷刚毅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手中捏着逃回士卒拼死送回的情报,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他们在这里已经猛攻合肥城十三日了,但毫无寸功。如果硬要说战果,也只有张合率部终于拿下了已经残破不堪的谷口堡。但谷口堡后方,是两座互为犄角与谷口堡一样的新屯堡。
而且谷口堡的士卒趁夜从地道撤退,临走时还特意放了一把火,让张合毫无所得。
帐中仅有张合一人陪坐。这位以沉稳着称的河北名将,此刻也眉头深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支正在北方酝酿风暴的淮南军。
此种情况他们虽然事先有所预料,但却只将其归为最差的一种可能,想的并不多。因为此种情况一旦发生,他们几乎毫无应对方法,只能束手待毙。
人......总喜欢往好的方向考虑问题......总想给自己一丝希望。
“文则......战死了......”夏侯渊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从砂纸上磨过。“归云河大营......丢了......”
张合深吸一口气:“回报之人言之凿凿,于将军力战不退,中军全员殉国。淮军主力已控制归云河南北两岸,我军粮道......彻底断绝。”
“粮道断绝”四个字,像四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夏侯渊的心脏。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灯光下投出晃动的阴影。
“如今我军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大营存粮,加上各军随身携带,省吃俭用,最多......半月。”张合的计算精准而冷酷。
“但这半月,是建立在全军不再进行高强度作战的基础上。若战事激烈,士卒消耗剧增,十日已是极限。”
夏侯渊身体微微晃动,急忙扶住了帅案。
“悔不听公之言!”夏侯渊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
当初张合和于禁都曾委婉建议,可他被曹操的命令所迫,不得不一路狂飙突进。在合肥城下又轻信城内兵力不足的情报,误判了形势,在这里与袁耀耗了半月这才有的今日之败。
张合摇摇头,此刻并非追究之时。而且他也知道,今日这一切并非夏侯渊之错,换做是他恐怕也得如此做。
“将军,当务之急是决断,是继续攻击还是立刻撤退?”
夏侯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重新燃起属于猛将的凶悍与决断。
“攻?合肥已成刺猬,十卫堡如鲠在喉,急切难下。再耗下去,等侯晖那支贼军从归云河扑来或白翠微江南主力北渡,我军腹背受敌必死无疑!”
张合长叹一声,微闭双目,夏侯渊原来什么都明白。
他走到简陋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合肥”二字上,然后猛地向北划去,越过标注着“东淝河”、“淠河”的蓝色线条,直抵“寿春”附近。
“必须撤!立刻撤!趁侯晖部苦战方休,需要休整。趁白翠微主力尚未完全渡江。趁合肥守军不明我军虚实,不敢倾巢追出!”
“只要我们渡过东淝河便有了生路!而且我现在便在东淝河一线津留了浮桥和守军,我们可以快速通过!”
张合目露精光,夏侯渊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如今我军主力在滁河与南淝河之间,今晚连夜撤军明日便可渡过滁河,随后轻装简行,抛弃所有辎重抢渡东淝河!”
夏侯渊与张合两人神情都十分严肃,这可是生死存亡之际,张合也不再有所顾忌。
“将军,即便我们过了东淝河,如果淮军堵住淠河,我军也会被堵在更加狭窄的东淝河与淠河之间,到时候如何处理?”
夏侯渊毫不犹豫道:“那时候我军便是身处绝地,只有北上强攻寿春一步可走。兄长如今率领大军就在咫尺,如果我军能够到达寿春城下,兄长必能全力相救!”
这便是六安被焚、安风不下的恶性后果。夏侯渊在淮南没有一处可以栖身之处,造成他此时无处可去。
张合略一沉思便点头同意。
“彰公子那里如何如何解释?”张合又问。曹彰此人还是过于心高气傲,让他此时撤出围攻合肥,不知对方是否能够同意。
“他只是先锋,我是主帅,你是副帅,不必向他解释!”夏侯渊当机立断。
“你马上布置,今晚出发撤出战场。抛掉所有辎重和攻城武器,只带粮食和必要军械!”夏侯渊语速极快,显然心中预案已成型。
“全军轻装,今夜立刻开始行动,骑兵先行,明日清晨主力必须渡过滁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