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合肥城内,淮南侯府。
连日的阴雨在清晨停了,久违的阳光穿过云层缝隙,洒在侯府湿漉漉的瓦当上,蒸腾起氤氲的水汽。前院的空地上,几队亲兵正在互相传授这几日的实战技艺,兵器交击的铿锵声、军官短促的喝令声、士兵沉重的呼吸声,透过厚重的木窗隐隐传来。
但后院的议事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地龙烧得很旺,暖意驱散了深秋的湿寒。厅内陈设简朴,没有金银器皿,没有锦绣屏风,只有几张宽大的木案、十几把圈椅,以及墙上悬挂的巨幅淮南地图。地图上,各种颜色的标记密密麻麻,红线代表曹军推进路线,蓝线代表淮南防线,黑色三角是屯堡,红色圆圈是战场,整个淮南的战局在这张图上纤毫毕现。
袁耀坐在主位,身上是半旧的深青色锦袍,外罩一件黑色皮裘。他比半个月前居然胖了一些,气色也好得多,一双眼睛亮得慑人。最近有胡宁儿在身边照顾使袁耀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于是精神上也有了一些恢复。
左侧坐着庞统,这位淮南军师祭酒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袍,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虎符,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眉头微蹙似在沉思。
右侧是朱旗中郎将李义。他甲胄未卸,身上还残存着血腥气,坐姿笔挺,双手按膝,眼中还残留着昨日血战的戾气。最近五日北门的攻防非常血腥,夏侯惇倾尽全力玩命进攻,终于使淮南的王牌之一,先登营上了城墙。
李义接替了表现十分出色的魏欣,开始主持北门防务。
再往下,是龙骧卫重甲营营官魏欣、龙骧卫禁卫营袁真、兰台阁参议九峒神女云岫,以及几位从十卫堡紧急召回的护军都尉。众人虽然面带疲惫但眼神警惕,像一群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尚未完全放松的猛兽。
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坐在袁耀身侧稍后位置的那个女子。
胡宁儿没有坐在正式的客座,而是搬了张矮凳坐在袁耀右手边三尺外,一个既能听清议事、又不显得突兀的位置。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粗布衣裙,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佩饰,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脸上也不施粉黛,素净得像深秋的湖水,但那双曾经在许都宴会上倾倒众生的眼睛,依然清亮如星。只是此时少了曾经的张扬与妩媚,多了几分沉静与通透。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膝边放着一个紫砂小炉,炉上煨着一壶水。手中拿着一柄小小的竹夹,正从旁边的青瓷罐中夹出茶叶。动作舒缓从容,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整个议事厅的气氛,因她的存在而微妙地柔和了三分。那些粗豪的武将,那些焦虑的谋臣,说话时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动作也收敛了些,仿佛怕惊扰了这方寸之间的宁静。
“士元有何高见。”袁耀先开口,声音十分清亮。
庞统放下虎符,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按照路程推断,曹军应该在昨夜子时便开始全面后撤。”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合肥北郊。
“他们抛弃了攻城器械和辎重,轻装简行。设假营于原地,派遣少量哨探迷惑我军,随后张合与夏侯渊分别撤退,先到柳树营与曹彰的骑兵汇合,而后快速撤退渡过滁河......”
厅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夏侯渊果然久经战阵,撤退速度如此之快、如此果决,倒是出人意料。
“是何原因?江南的援军暴露了?”袁耀问。
庞统摇头。
“雷勇率领江南援军刚刚出发,至少要两天先锋部队才能到达位置。但结合各方情报,有几种可能。其一,夏侯渊粮道出现问题,江轩派遣侯晖部冒险进攻可能得手。其二,江南援军行动暴露,曹军探知后不得不撤。其三,曹军后方有乱,或许是许都,或许是徐州,迫使其仓促回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无论哪种,对我军都是重大利好。曹军一撤,合肥之围自解,现在的问题是......”
庞统转身看向厅中众人:“追,还是不追?”
厅中陷入一片沉默,虽然追击看起来是必须之举,但合肥兵力不足如果被夏侯渊在平原上反戈一击,便有全军覆没之险,曹彰的那一万五千骑兵可不是摆设。况且现在大堂内除了庞统以外都是中下层指挥官,对于这种需要让淮南侯亲自冒险的军事行动,人人心中都有包袱。
因为追击必然会将合肥所有的兵力带出,一旦失败合肥便立刻无兵可用,袁耀也将重新面对险境。
众人都不说话庞统也孤掌难鸣,他心中虽然认为此时应全力追击,却不敢再轻易提出。现在已经不比开战之前,那时候生死悬于一线,用袁耀来冒险也是必要之选。但现在夏侯渊已经败退,合肥战役淮南取得了胜利。在此胜利之时,如果再拿袁耀的身家性命去赌,战后肯定便会落个居心叵测的名声。
议事厅内十分安静,只有胡宁儿手中竹夹轻碰瓷罐的脆响,和她将茶叶放入壶中的窸窣声。水正好开了,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发出细密的噗噗声。她提起壶,悬壶高冲,热水注入紫砂壶中,茶叶在滚水中舒展,清香顿时弥漫开来。
那香气很特别,不浓烈,不张扬,像雨后的竹林,像深山的晨雾,清清淡淡,却丝丝缕缕往人心里钻。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她。
但胡宁儿恍若未觉。
她盖好壶盖,将第一泡茶水倾入茶海,又提起壶冲第二泡。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极致,却又自然得像是呼吸。那双手,曾经在许都的琴台上抚出惊世之音,曾经在曹丕的宴席上倾倒金樽,此刻却只与茶具为伴,素净,安稳,自有一种洗净铅华后的从容。
一杯热茶被送到袁耀面前,胡宁儿还给在庞统和坐在后面的云岫各送了一杯。
“今日不是商议是否乘胜追击吗?为何诸位如此愁眉苦脸,反倒像我们战败了一样......”胡宁儿面露微笑,一时间竟然将众人看的一呆。她的声音极为动听,像一阵清风般迅速吹散了议事厅内有些尴尬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