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四年三月十六,酉时末。
太阳落到西边山后头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营地里到处是篝火,一簇一簇的,照亮了那些劫后余生的脸。
赵铁柱蹲在火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羊肉炖得烂糊,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喝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旁边周都尉已经喝完两碗了,正拿块饼子擦碗底。
“小子,吃饱了没?”
赵铁柱点头。
周都尉把饼子塞进嘴里,嚼着站起来。
“走,跟我去领东西。”
赵铁柱愣了一下。
“领什么?”
周都尉道:“火器营的装备。你不是要去火器营吗?”
赵铁柱想起白天陈骤说的话。
“以后多学学火器,光会射箭不够。”
他站起来,跟在周都尉后面。
两人穿过营地,走到一辆大车前。车上堆满了箱子,几个火器营的老兵正在往下卸。
周都尉跟一个管事的校尉说了几句,回头朝赵铁柱招手。
“过来。”
赵铁柱走过去。
校尉上下打量他一番。
“就是那个一箭射死敌将的?”
赵铁柱挠挠头。
校尉点点头,从车上搬下一个箱子,打开。
里面是一支连珠铳,崭新锃亮,铳管上焊着铜套,枪托油光发亮。
“拿着。”
赵铁柱接过来,沉甸甸的。
校尉又递过来一个皮袋子,里面装着子弹和火药。
“这是你的了。好好练。”
赵铁柱抱着连珠铳,不知道说什么。
周都尉拍拍他肩膀。
“走吧,找个地方练练。”
两人走到营地边上,找块空地。
周都尉教他怎么装弹,怎么灌水,怎么瞄准,怎么点火。
“扣扳机的时候手要稳,别抖。抖了就打偏了。”
赵铁柱点点头。
他装好弹药,端起铳,对准二十步外的一个土堆。
扣扳机。
砰!
肩膀被震得发麻,耳朵嗡嗡响。
土堆上溅起一小股烟尘。
周都尉笑了一声。
“还行,没脱靶。”
赵铁柱看着手里的铳,又看看那个土堆。
这玩意儿,比弓箭响多了。
戌时,中军大帐。
人齐了。
陈骤坐在主位,韩迁坐在他旁边。李顺、胡茬、李莽、王二狗、方烈、大牛都在,各自找地方坐着。
韩迁正在念战果。
“……打死敌军至少一万二千,俘虏一万四千。石虎率五百人投降,康破胡率六千人投降。阿史那云被方烈亲手斩杀,其残兵溃散,往北逃窜者不足两千。”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方烈开口:“王爷,那些逃走的要不要追?”
陈骤摇头。
“不用。阿史那云死了,剩下的成不了气候。”
他看着帐中众人。
“伤亡呢?”
韩迁顿了顿。
“咱们这边,战死五千三百,重伤八百,轻伤两千余。能战之兵还剩一万二千出头。”
陈骤没说话。
五千三百。
加上之前的,这场仗打下来,死了快七千。
大牛道:“王爷,末将带来的人伤亡不大,先头两千骑死了六十几个,后面步卒还没打上。”
陈骤点点头。
他看着李莽。
“火器营还剩多少?”
李莽道:“三千二百人,剩一千一。炮坏了七门,火药剩两千斤。”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都记着。战后抚恤,一个不能少。”
韩迁应了。
方烈忽然道:“王爷,那些俘虏怎么办?”
陈骤道:“康国和石国的,放回去。让他们的国主亲自来北疆请罪。”
“突厥那些呢?”
陈骤想了想。
“留着。草原上那些小部落,得有人看着。把他们的头领挑出来,单独关着。剩下的人,分到各营做苦力,修路、挖渠、建烽燧。”
方烈点点头。
大牛在旁边道:“王爷,那阿史那云的人头……”
陈骤道:“挂起来,让俘虏们看看。过几天派人送到西域各城,让那些国家都知道,跟着突厥人造反是什么下场。”
亥时,营地东侧。
方烈坐在火边,手里拿着块羊肉干慢慢嚼着。旁边蹲着几个格勒营的老兵,都是当年跟着他在草原上练了三年的。
一个老兵问:“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回阴山?”
方烈道:“等王爷吩咐。”
老兵点点头。
另一个老兵道:“将军,那座坟……”
方烈看了他一眼。
老兵不说了。
方烈把羊肉干塞进嘴里,嚼着,眼睛看着远处的黑暗。
那座坟。
三年前坠马死的新兵,埋在格勒河边。
他去看了。
那座坟还在,没字的木牌还在。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浇了一壶酒。
那小子要是活着,今年也该二十三四了。
他摸了摸怀里。
陈宁给的那只小木羊,他让胡茬转交了。胡茬那家伙,脸被划了一道,看着吓人,但人没事。
远处传来脚步声。
方烈抬头,陈骤走过来。
他站起来。
陈骤摆摆手,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方烈道:“想那座坟。”
陈骤没说话。
方烈继续道:“那小子是永平十二年的兵,跟着末将在草原上练了半年,从马上摔下来,脑袋磕在石头上,没救回来。”
陈骤点点头。
方烈看着他。
“王爷,您说,那些死了的兄弟,会怪咱们吗?”
陈骤道:“怪什么?”
方烈道:“怪咱们没让他们活着。”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不会怪。”他道,“他们死的时候,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方烈没说话。
陈骤站起身。
“明天回阴山。你带着格勒营,跟我一起走。”
方烈抱拳。
“是。”
子时,营地一角。
赵铁柱躺在地上,抱着那支连珠铳睡不着。
旁边周都尉已经打呼噜了,鼾声像拉风箱。
他把铳放在一边,把手伸进怀里。
那块奶豆腐还剩一小半。
他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留着吧。
等回了阴山,说不定还能见到那个小姑娘。
他把铳抱紧,闭上眼睛。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但这次他不怕了。
三月十七,辰时。
黑风口营地开始拔营。
帐篷收了,火炮装车,马匹备好,俘虏们被绳子串成一串,等着押送。
陈骤站在坡顶,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地方。
坡下,那些战死的兄弟已经埋了。
坟包一排一排,新土还没干。
韩迁走过来。
“王爷,该走了。”
陈骤点点头。
他转身往下走。
走到坡下,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铁柱蹲在地上,正拿块布擦那支连珠铳。
陈骤在他旁边站定。
赵铁柱抬头,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陈骤摆摆手。
赵铁柱没动。
陈骤看着他手里的铳。
“练得怎么样?”
赵铁柱道:“还不太会。”
陈骤道:“慢慢练。火器这东西,比弓箭好学。”
赵铁柱点点头。
陈骤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奶豆腐吃完了?”
赵铁柱愣了一下。
“还……还剩一点。”
陈骤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赵铁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旁边周都尉走过来。
“王爷跟你说什么?”
赵铁柱道:“问我奶豆腐吃完了没有。”
周都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王爷记住你了。”
午时,队伍启程。
一万多人,加上一万多俘虏,浩浩荡荡往南走。
陈骤骑马走在最前面。
苏婉和两个孩子还在阴山营地等着。
他想起陈安蹲在地上画马的样子,想起陈宁攥着小木羊的样子。
还有五天就能见着了。
他催了催马。
走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