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骤站在坡顶,看着北边。敌营的篝火比昨晚少了一片——拔汗那人撤走,空出一大块地方。剩下的篝火还在,但看着稀疏不少。
韩迁在旁边道:“瘦猴又去探了。拔汗那一万人确实走了,往西,走得很快。”
陈骤点点头。
“剩下的呢?”
韩迁道:“阿史那云的人大概三万,石国的五千,康国的六千,加上那些小部落凑的,加起来顶多五万。”
陈骤算了算。
五万。
自己这边还剩六千能打的。
五万对六千。
还是八比一。
但比十一万好多了。
韩迁道:“王爷,要不要把野狐岭的人调过来?”
陈骤想了想。
“再等等。”
他看着北边。
敌营里,有人影在动。不是整队,是乱窜。
“他们乱了。”
韩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拔汗那一走,剩下的人心里肯定犯嘀咕。”
陈骤没说话。
他转身下坡。
“传令各营,抓紧休息。半夜可能有动静。”
子时,黑风口东坡。
赵铁柱躺在炮坑里,睡不着。
一天下来,身上十几道口子,都不深,但疼。医官给上了药,用麻布缠起来,现在浑身僵硬,动一下就扯着疼。
旁边躺着个火器营的老兵,姓周,都尉,三十五六,打了一天炮,胳膊被刀砍了一下,也缠着麻布。
周都尉也没睡。
“小子,你那块奶豆腐还在不?”
赵铁柱摸了摸怀里。
“在。”
周都尉笑了一声。
“留着过年?”
赵铁柱没说话。
周都尉道:“等打完仗,找个机会吃了。别留到最后,人没了,东西还在。”
赵铁柱愣了一下。
他想起白天死在他旁边的那个同乡,十八岁,脸圆圆的,早上还跟他分着吃一块饼子。中午人就没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块奶豆腐。
油纸包着,还是好好的。
他撕开油纸,掰下一半,递给周都尉。
周都尉接过来,看了看,放进嘴里。
“嗯,甜。”
赵铁柱把另一半塞进嘴里。
奶豆腐硬,得慢慢嚼。他嚼着,满嘴奶香。
周都尉嚼完,舔了舔嘴唇。
“小子,明天要是还活着,我请你吃羊肉。”
赵铁柱点点头。
远处传来马蹄声。
赵铁柱翻身爬起来,往北看。
月光下,一队骑兵正往这边跑。
他抓起刀。
周都尉按住他。
“别急,是咱们的。”
骑兵越来越近,在坡下停住。
一个人翻身下马,大步往坡上走。
赵铁柱看清了那张脸。
方烈。
方烈浑身是汗,甲上沾着灰尘,但眼睛亮得吓人。他大步流星从赵铁柱身边走过,直奔中军大帐。
赵铁柱愣在那儿。
周都尉拍拍他。
“看什么看,睡你的觉。”
中军大帐。
方烈掀开帐帘进去时,陈骤正站在地图前。
“王爷。”
陈骤回头看他。
方烈抱拳:“末将来晚了。”
陈骤摆摆手。
“不晚。”
方烈道:“末将从阴山赶来,路上碰见瘦猴的人,说这边打起来了。末将把格勒营两千七百人全带来了——都是当年跟末将练过的,能打。”
陈骤看着他。
“两千七?”
方烈点头。
“两千七。末将走得急,马都跑废了二十几匹,但人到了。”
陈骤没说话。
他走过去,拍了拍方烈的肩膀。
方烈愣了一下。
陈骤道:“来得正好。”
方烈咧嘴笑了。
寅时,黑风口营地。
又一阵马蹄声。
这次是从南边来的。
赵铁柱又爬起来,往南看。
月光下,黑压压一片骑兵,至少两千骑,正往这边涌。
他抓起刀。
周都尉也爬起来,眯着眼看。
“别动,是咱们的旗号。”
骑兵越来越近,在营地外停住。
一个壮实的身影翻身下马,大步往营里走。
大牛。
赵铁柱不认识,但看见那人的身形和气势,就知道是个大人物。
大牛走到中军帐外,掀开帐帘进去。
赵铁柱看向周都尉。
“那是谁?”
周都尉道:“大牛将军,九门提督,从京城来的。”
赵铁柱愣了一下。
“京城?”
周都尉点头。
“王爷的老兄弟。”
中军大帐。
大牛进去时,陈骤正和方烈说话。
“王爷!”大牛抱拳,嗓门大得帐子都抖了一下。
陈骤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大牛道:“周槐让末将来的。他说北疆打仗,京城不能干看着。末将点了一万禁军,日夜兼程,跑了六天。先头两千骑到了,后面八千步卒明天中午能到。”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周槐呢?”
大牛道:“他在京城盯着。岳斌和耿石也在。老猫说,朝里有人想动,但被他们压住了。”
陈骤点点头。
他看着大牛。
“带了多少粮草?”
大牛道:“够一万人吃半个月。还有火药,李莽那边的人让带的,五千斤。”
陈骤转身看向韩迁。
“现在咱们有多少人?”
韩迁道:“方烈带来两千七,大牛先头两千,加上咱们剩下的六千,一万零七百。明天中午大牛那八千步卒到了,一万八千七。”
陈骤算了一下。
一万八千七。
敌人五万。
三比一。
但这次,他有火器,有援军,有士气。
他看向方烈。
“你的人歇好了吗?”
方烈道:“不用歇,现在就能打。”
陈骤摇头。
“让他们歇一个时辰。天亮之前,咱们给阿史那云送份大礼。”
他看向大牛。
“你的人呢?”
大牛咧嘴笑。
“跑了一夜,但还能打。”
陈骤点点头。
他走到地图前。
“方烈,你带人从东边绕,堵住他们往东的路。”
“大牛,你带人从西边绕,堵住往西的路。”
“李顺、胡茬,你们的人跟着我,从正面压过去。”
“李莽,把所有炮都架上,天亮之后,往敌营里轰。轰完再冲。”
众人抱拳。
“是。”
三月十六,卯时。
天刚蒙蒙亮。
黑风口北边,敌营里正乱着。
拔汗那撤了,剩下的人心惶惶。石国的石虎坐在自己的帐篷里,脸色阴晴不定。康国的康破胡站在帐外,看着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史那云的中军大帐里,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
“拔汗那那个软蛋!”阿史那云一拳砸在桌上,“等打完仗,我非灭了他的国不可!”
旁边几个万夫长、千夫长不敢说话。
帐外忽然传来喊声。
阿史那云冲出去。
南边,黑压压一片人正在逼近。
不是步兵,是骑兵。
至少五千骑。
阿史那云瞳孔一缩。
“列阵!快!”
但来不及了。
李莽的炮先响了。
二十门炮,五千斤火药,全部砸进敌营。
轰!轰!轰!
帐篷飞了,人飞了,马惊了,到处是火,到处是烟,到处是惨叫。
炮声还没停,骑兵就冲进来了。
陈骤冲在最前面。
李顺在左边,胡茬在右边,方烈从东边杀出,大牛从西边杀出。
一万多人,从四个方向同时杀进敌营。
阿史那云的人还没列好阵,就被冲散了。
石虎站在自己的帐篷前,看着这场面,忽然拔出刀。
但不是对着北疆军。
他一刀砍翻身边的一个突厥千夫长。
“石国人,跟我走!”
五百石国兵跟着他,往南跑。
康破胡看着他跑,没动。
旁边一个副将问:“将军,咱们怎么办?”
康破胡沉默了一会儿。
“降。”
他把刀扔在地上。
康国兵跟着他,放下兵器。
阿史那云回头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康破胡!你敢!”
康破胡没理他。
阿史那云拔刀要冲过去,被身边的人拉住。
“可汗,快走!”
阿史那云被拖上马,往北跑。
身后,喊杀声震天。
辰时正,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战场上,战斗基本结束。
阿史那云的人死了至少一万,被俘八千,剩下的四散而逃。
石虎带着五百人投降,康破胡带着六千人投降。
只有阿史那云带着两千多亲兵跑了。
陈骤勒住马,看着北边。
“追。”
方烈抱拳。
“末将去。”
他带着两千七百格勒营骑兵,往北追去。
午时,黑风口。
大牛的八千步卒到了。
但他们不用打了。
战场上到处是俘虏,到处是尸体,到处是投降的敌兵。
韩迁在清点。
“俘虏一万四千,其中康国六千人,石国五百人,突厥和其他小部落七千五。打死至少一万二。逃跑的不到五千。”
陈骤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俘虏。
康破胡被带过来,跪在地上。
陈骤看着他。
“为什么降?”
康破胡低着头。
“打不过。”
陈骤道:“阿史那云许了你什么?”
康破胡道:“打下北疆,分一半。”
陈骤笑了一声。
“分一半?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康破胡不说话。
陈骤道:“你带的人,我留着。但以后康国要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康破胡磕头。
“谢王爷不杀之恩。”
石虎被带过来。
他跪得比康破胡还低。
“王爷,小的早就想降了。阿史那云那个疯子,非拉着我们送死……”
陈骤打断他。
“你砍的那个千夫长,我看见了。”
石虎愣了一下。
陈骤道:“石国的人,你带回去。告诉你们国主,别再跟突厥人搅在一起。”
石虎磕头。
“是!是!”
申时,方烈回来了。
他浑身是血,但眼睛亮。
“王爷,阿史那云死了。”
陈骤看着他。
方烈道:“末将追出去八十里,追上他的残兵。他身边那两千多人散了,只剩几十个亲兵。末将亲手砍的他。”
他从马上解下一个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颗人头。
阿史那云。
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陈骤看了一眼。
“挂起来,让俘虏们都看看。”
方烈应了。
酉时,黑风口营地。
活下来的人都在吃肉。
大牛带来的粮草,伙房敞开了煮。羊肉、牛肉、马肉,大锅炖得咕嘟咕嘟冒泡。
赵铁柱端着碗,蹲在地上吃。旁边坐着周都尉,也端着碗。
周都尉嚼着肉,含糊道:“小子,我说请你吃羊肉,这就吃上了。”
赵铁柱点头。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
周都尉看着他。
“想什么呢?”
赵铁柱道:“想那些没吃上的。”
周都尉沉默了一会儿。
他也想起了很多人。
那些昨天还在说话,今天就没了的。
他拍拍赵铁柱的肩膀。
“活着就好。”
赵铁柱点点头。
他把碗里的肉吃干净,汤喝干净,舔了舔嘴唇。
远处,陈骤站在坡顶,看着北边。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红。
北边,草原茫茫。
阿史那云死了。
突厥复国的梦,碎了。
他转身往下走。
韩迁跟上来。
“王爷,那些俘虏怎么处置?”
陈骤道:“康国和石国的,放回去。让他们国主亲自来北疆请罪。”
“突厥那些呢?”
陈骤想了想。
“留着。草原上那些小部落,得有人看着。”
韩迁应了。
陈骤往营地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方烈呢?”
韩迁道:“在那边,给兄弟们分肉。”
陈骤笑了一下。
“让他分完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