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四年三月十七,申时。
阴山营地。
陈骤勒住马,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帐篷群。走了五天,终于到了。
营地里静悄悄的,不像黑风口那边乱哄哄。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几个哨兵在营外走动,见着这队人马,赶紧迎上来。
陈宁最先跑出来。
“爹爹!”
小丫头跑得飞快,裙角扬起老高。后面跟着陈安,跑得慢,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陈骤翻身下马,蹲下来。
陈宁扑进他怀里。
“爹爹,你打了多久?坏人打死了吗?”
陈骤抱着她。
“打死了。”
陈安跑过来,也往他怀里挤。
“爹爹,我也要抱。”
陈骤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都搂住。
苏婉从帐篷里出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陈骤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两个孩子还挂在他身上,一个抱脖子,一个抱腰。
苏婉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些干涸的血迹,看着他脸上新添的伤。
“没事就好?”
陈骤点头。
“没事。”
苏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进去吧,饭好了。”
戌时,中军大帐。
人又齐了。
韩迁、方烈、李顺、胡茬、李莽、王二狗、大牛都在。几个主要将领围坐一圈,面前摆着羊肉和马奶酒。
韩迁先开口。
“王爷,俘虏那边安顿好了。突厥人分了五批,送到各处做苦力。康国和石国的,单独关着,等他们国主来赎。”
陈骤点点头。
“康破胡呢?”
韩迁道:“关着,但没上绑。他说想见王爷。”
陈骤想了想。
“明天见。”
方烈忽然道:“王爷,末将有个事。”
陈骤看着他。
方烈道:“阿史那云死了,但他手下还有人在逃。末将追他那会儿,看见有几百人往西跑了。那些人要是跑到西域,说不定还能聚起来。”
陈骤眉头皱了皱。
“往西?”
方烈点头。
“对。末将当时顾不上追,但记住了方向。”
大牛在旁边道:“西域那边不是窦通守着吗?”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韩迁,冯一刀有消息吗?”
韩迁摇头。
“还没。他去了快半个月了。”
帐帘掀开,一个亲卫进来。
“王爷,冯将军的信。”
陈骤接过,拆开。
信不长,但内容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王爷,臣已至疏勒,查得突厥残部确在活动。阿史那云死后,其弟阿史那明率残部两千余人逃至葱岭以西,与当地部落勾结,扬言要为兄报仇。龟兹、疏勒等国虽表面恭顺,暗地有人与突厥勾连。臣正继续探查,有消息再报。”
陈骤把信递给韩迁。
韩迁看完,脸色凝重。
“阿史那明?”
方烈骂了一句。
“他娘的,还有弟弟?”
陈骤没说话。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葱岭的位置。
葱岭以西,那是窦通的防区。
他抬头看向大牛。
“你带了多少人来?”
大牛道:“一万。先头两千骑,后面八千步卒。”
陈骤道:“步卒留下。骑兵我带走。”
大牛愣了一下。
“王爷,您要去哪儿?”
陈骤道:“西域。”
帐中安静了一瞬。
韩迁道:“王爷,您刚打完仗,兄弟们还没歇过来。”
陈骤摇头。
“等歇过来,阿史那明就跑了。”
他看向方烈。
“你的人还能动吗?”
方烈站起来。
“能动。”
陈骤点头。
“明天一早,你跟我走。带上格勒营。”
方烈抱拳。
“是。”
亥时,营地东侧。
方烈坐在火边,手里拿着块肉干慢慢嚼着。旁边蹲着几个格勒营的百夫长,都是当年跟着他在草原上练了三年的老兵。
一个百夫长问:“将军,咱们明天去哪儿?”
方烈道:“西域。”
另一个百夫长愣了一下。
“西域?那边不是窦将军守着吗?”
方烈点头。
“窦将军守着,但突厥残兵跑了,得去追。”
几个百夫长互相看看,没说话。
方烈把肉干塞进嘴里,嚼着。
“都回去睡觉,明天一早出发。”
百夫长们应了,散了。
方烈一个人坐着。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
阿史那云死了,又冒出个阿史那明。
突厥人,还真是打不死。
三月十八,辰时。
阴山营地北边。
两千七百格勒营骑兵列成方阵,等着出发。
陈骤骑着马,站在阵前。旁边是方烈,还有李莽带着的五百火器营——李莽非要跟着,说火器在那边有用。
苏婉站在营地门口,旁边跟着陈宁和陈安。
陈宁攥着那只小木羊,看着陈骤。
“爹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骤道:“很快。”
陈安道:“爹爹,我跟你去。”
陈骤摇头。
“你留下,照顾娘。”
陈安瘪嘴,但还是点点头。
陈骤拨马,走到方烈旁边。
“走。”
两千七百骑动起来,马蹄声如雷,往西而去。
苏婉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越来越远。
陈宁拉拉她的衣角。
“娘,爹爹会回来的。”
苏婉低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陈宁道:“他说很快。”
苏婉没说话。
她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三月二十五,高昌。
高昌城在西域东边,不大,但城墙高,护城河宽,城头插着大晋的旗子。
窦通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
旁边一个校尉道:“将军,是咱们的人。”
窦通点点头。
尘土越来越近,能看清旗号了。
镇国王。
窦通愣了一下,赶紧迎上去。
陈骤勒住马,看着他。
窦通抱拳:“王爷,您怎么来了?”
陈骤下马。
“追人。”
窦通愣了一下。
“追谁?”
陈骤道:“阿史那明。”
窦通脸色变了变。
“王爷,末将正要报。阿史那明那厮,三天前带着人往西跑了,末将派人追,没追上。”
陈骤看着他。
“往西?跑到哪儿了?”
窦通道:“葱岭以西,康国和石国交界的地方。那边山多,不好追。”
陈骤没说话。
他往城里走。
“进去说。”
午时,高昌城守府。
地图铺在桌上。
窦通指着葱岭以西一片区域。
“这儿,叫碎叶川。康国和石国的交界,山高林密,易守难攻。阿史那明带着人躲进去了,末将派人探过,但进不去。”
陈骤看着那片区域。
“有多少人?”
窦通道:“末将探得的大概两千,加上沿途收拢的,可能三千出头。”
陈骤点点头。
“康国和石国的人呢?”
窦通道:“康国那边,康破胡被王爷抓了,现在国内乱着。石国那边,石虎倒是回去了,但没动静。”
陈骤想了想。
“派人去石国,告诉石虎,让他带路。就说,剿灭突厥残兵,有功。不来,就是跟突厥人一伙。”
窦通应了。
方烈在旁边道:“王爷,末将带人去探探?”
陈骤摇头。
“不急。先摸清他们藏哪儿。”
他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窦通,你这边有多少人?”
窦通道:“安西都护府这边,能战之兵八千。加上王爷带来的,一万出头。”
陈骤点点头。
一万对三千。
能打。
但要防止他们跑。
他看向李莽。
“火器能带多少?”
李莽道:“连珠铳五百支,手弩八百把,火药三千斤。”
陈骤道:“够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碎叶川。
“这儿山多,骑兵跑不开。火器有用。”
三月二十七,碎叶川。
阿史那明躲在一条山沟里,周围全是密林。
他三十出头,跟阿史那云长得有几分像,但眼神更阴鸷。
旁边一个千夫长道:“可汗,探子报,大晋的人到了高昌,至少一万。”
阿史那明没说话。
千夫长道:“可汗,咱们是不是该……”
阿史那明看着他。
“该什么?”
千夫长张了张嘴,没敢说。
阿史那明冷笑一声。
“怕了?”
千夫长低头。
阿史那明站起来,走到沟口,往东看。
东边,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人在往这边来。
“传令,往山里撤。越深越好。”
三月二十九,碎叶川深处。
陈骤勒住马,看着前面的密林。
马进不去了。
他翻身下马。
“步行。”
方烈跟上来。
“王爷,末将带人先探。”
陈骤点头。
方烈带着一百人,钻进林子。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王爷,找到痕迹了。他们往山里跑了,至少三天前。”
陈骤看着那些山。
山高林密,一眼望不到头。
“追。”
四月初二,碎叶川深处一座山谷。
阿史那明跑不动了。
他的兵跑了五天,跑丢了五百多人。剩下的也累得半死,马都跑废了。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喘着气。
旁边千夫长道:“可汗,前面没路了。”
阿史那明抬头看。
前面是绝壁。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打。”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喊杀声。
方烈的格勒营从林子里冲出来。
阿史那明拔刀。
“杀!”
两股人撞在一起。
打了半个时辰,阿史那明的兵死了一半,剩下的跪地投降。
阿史那明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
方烈走过来,低头看他。
“跑啊,怎么不跑了?”
阿史那明抬头,眼里全是恨意。
方烈蹲下来。
“你哥也这么看我,然后他死了。”
他站起身。
“带走。”
四月初五,高昌城。
陈骤站在城头,看着方烈押着阿史那明进城。
窦通在旁边道:“王爷,这一下,突厥人彻底绝后了。”
陈骤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俘虏,看着那些缴获的兵器。
突厥。
三十年前先帝打散,如今又被他一网打尽。
阿史那云死了,阿史那明被擒。
从今往后,草原上再没有突厥可汗了。
他转身。
“传令,回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