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被带出牢房区的时候还在努力自我劝慰,告诉自己不是每个人都有去无回,这里的死亡率也没有高到......那种程度。
但若他是个倒霉的“实验组”,那么对他而言死亡率便是百分百。
他已经在每天食堂短暂的用餐时间,从其他D级那里听够了各种诡异恐怖的故事。这个名为异常管理局的组织收容的是怪物,而D级人员,就是被拿去同这些怪物交互的实验品。
是啊,一个月的D级生涯换来的自由是有代价的,这是一场赌局,一场随时会在某一天通知的死刑。
面如死灰的他随着前后押送的警卫离开牢房,在迷宫般的站点转来转去的时候,他遇到了老柏克,后者正和另一名警卫往某个收容区走去。押送队伍和老柏克交错时,托马斯确信自己和老柏克对上了视线,对方脸上浮现出惊讶。
但,也就是惊讶为止了。
托马斯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难道幻想老柏克突然提出说“换个人吧,换个死囚”?
他不知道。
也许他把对方给自己的些微善意,当成了救命稻草。
双方擦肩而过,各奔东西。
“啧。”老柏克目送那个年轻的D级离去时,微不可见地咂了咂嘴。
同事往回看了一眼,读到那件连体服背后的编号后,有些纳闷,“那不是杀了自己老娘和一个警察的小子吗?同情这种人干嘛呀。”
“总归是太年轻了,我还以为他能撑过这轮呢。”
“这些败类,早晚要死的。”
老柏克没有反驳或者接话,同这名警卫走了一阵,进入一个门前刷着“A”级别标识的收容单元。
考虑到整个设施的大部分区域都建立在地下,这足以容纳一个足球场的巨大收容单元每次看到时,他都觉得无比壮观。
警卫们走过的是建立在高处的步道,而在收容单元正中,漂浮着一个巨大的“蜂巢”。那是个由磁悬浮推至空中的巨大收容间,实际的内部构造无法窥见,只能看到外围那十几个球形的包裹装置。自打加上了这第二层保护,这个异常的突破概率已经下降了43%。
天知道那些研究员怎么算出的数据。
在观察间值班的那名警卫见到两人,充满疲惫地出了口气,“可算来了......我等不及要回去睡一觉了。”
“我也是,我都快十个小时没合眼了。”另一个值班警卫说着,从钱包里拿了两张钞票分给二人,“就交给你们了。”
“你们赶紧回去休息吧。”钞票一拿,老柏克和随他而来的警卫就这么接过了对这个A级异常的监视权。
很快,偌大的收容单元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值班是个枯燥的活儿,没坐多久,被老柏克拉来的那位警卫也有点待不住了。
“接下来一周又是满编值班,这都多久没有假期了,有时候我真想辞职......”
“昨天你不是还在念叨加班能多见见那个简妮吗?”
“唉,但是坏处更多啊,说起来——哦,该死,这个点她肯定在食堂的!我......”
“你尽管去吧,我在这儿也没啥问题。”老柏克看了一眼监视器,里面有团黑漆漆的东西待在收容装置最深处。
同事将手撑上椅背,想要站起,看到墙上贴的警示海报,又有几分犹豫,最终还是一咬牙,下定决心朝外走去,“那就交给你了,我马上就回来!”
“给我带杯咖啡就成。”
随着噔噔噔的脚步沿着架空走廊离开,老柏克成为了唯一一个待在这A级收容单元里的人。
这当然是违规操作,不仅如此,本该在这里作为预备的研究员也不在场,但整个设施充满违规操作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设施019原本是个临时设施,用来收纳那些尤为棘手的异常——它们的共性是忍受不了附近有人使用特型通讯器,管理局便迅速在雪山深处建立了这个临时设施,用来收容那些刺头。
但随着这里的收容物数量不断激增,这个设施变成了永久建筑。
老柏克入职这里不算久,他是几个月前才被从一家私人安保企业转聘到管理局外勤部,又来到设施任职的,但凭借有意的打探,他已经把这里的情况摸了个清清楚楚。
设施019之前还算是个守规矩的地方,但今年开始,情况变了。
归根结底,这是管理局高层和设施主管一起干的好事——异常因子的爆发让大量无法和特型通讯器共存的异常被运进设施,这里虽然面积广大,扩建得也快,人员数量却始终赶不上需求。有得选的员工打死都不愿意在这种只有无线电能同外界联络的地方工作,被派到这里无异于一场流放。
人手不足,工作又越来越多,随之而来的就是超额加班和三班倒。
由此,卖班现象就变得尤为普遍。
设施资金原本是足够的,但异常数量暴增后,设施里那足有一只手数目的A级异常每次突破收容都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像个无底洞一般烧掉上亿资金,缺口便紧随着出现了。
设施主管是个聪明人,灵光一闪想到了变出资金来确保收容平稳的办法——拆东墙补西墙。
那么在一个收容为主要目的的站点,需要研究的新项目又不多,没节约的空间,该拆谁呢?
第一个被拆掉的是设施内的伦理委员会。
设施主管是个能人,很快发现设施019作为一座孤岛,议员们其实赋予了他独裁的权力,他根本没必要像其他设施一样保留硕大的驻扎委员会,每次实验前后的审批和平时的“人道主义资金”完全可以用到更需要钱的地方。驻扎委员会很快就被各种手段裁得只剩下一个人,而那个伦理委员还只能在设施地表最边缘的办公室坐冷板凳。
第二个则是安保警卫。
反正平时这群“保安”也就到处值班站岗,发生收容失效后也就只能管管D级,疏散引导一下科研,到时候的主力还是机动队,没必要给这么多资金。
于是,先是警卫们的主要领导“上尉”和典狱长被降薪,装备不再定期更新,加班费更是没得谈——问就是之后会结——就连生活品质也急速下降。有时候老柏克都会怀疑到底谁才是在这儿坐牢的。
上级不做人,上尉和典狱长也开始想办法挽回损失,他们的目光自然向下投到了D级人员们身上。
D级的餐食和理应发放的一些用品最先削减乃至消失,为了省事,放风时间也没了(心理咨询和访谈早已随着伦理委员会一起消失)。D级当然会不满,但等他们饿到一定程度,也就没有力气去搞什么反抗暴动了。
上司开了个好头,警卫们也开始有样学样,没了伦理委员监视,平日被工作烦扰到极点的警卫们直接把D级当成了出气筒和沙包。
很快有人又从中发现商机,从文职们手里接下他们不想干的活儿,以食物为报酬转包给D级,以此补回被扣除的工资。
可能是知道自己做的事实在是缺德,设施主管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的设施019,可谓是犯了那份《设施运行规章》里提到的几乎所有的错误,但它奇迹般地还在运转。因为机动队们维持着原本的高待遇,对局部收容失效反应很快,每次都能及时完成再收容。
不得不说,老柏克对设施主管的本事尤为敬佩,搞清楚这其中的奥妙之后简直忍不住想为对方鼓掌。
资源如此有限的情况下,设施主管把设施019这烂摊子缝缝补补一通,虽然到处漏风,但可算是能维持收容作用,难怪最高议会没把他裁掉,这家伙确实是个能人。
不过嘛......
老柏克又望了一眼收容单元的入口门,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先前配好的钥匙,打开了【悬浮装置开关】外面罩着的锁。他抓住那个沉重的拉杆,将它猛力向下拉扯。
这种情况今天就要结束了。
伴随着能源离线,悬浮的收容装置缓缓下沉,最后伴着沉闷的“咚”响坠地。
收容自此失效。
老柏克取出口袋里那个粗糙的通讯装置,向对面发去信息:
【它出来了】
很快,对面回了信息:【按计划进行】
老柏克是升格会的间谍。
通讯装置对面就是这次行动里他从未谋面的“搭档”。
今天是个极好的时机,设施主管无暇他顾,又有其他事件引发警卫们的分心,是时候动手了。
他们要引发一场设施019建立以来,最严重的收容失效。
设施019的特殊情况,让大部分员工敬而远之,用尽一切手段避免来到这里工作。因此,服从分配的老柏克和那位“间谍M”,几乎是轻而易举地进入了这里。
在普通的设施,一个安保加一个资历很深的间谍引发不了什么大乱,然而在设施019这栋摇摇欲坠的大楼里,他们有了机会。
“我为你报仇了,儿子。”
老柏克收回放在操纵杆上的手,轻轻按在胸口,隔着衣物感受到胸前口袋里那张全家福的重量。
他凝视着监控画面里的那团漆黑,一字一顿地讲道:“管理局要为他们的作为付出代价。”
按照计划,老柏克应该等那个A级收容物离开收容装置后,将装置重新升起,延缓它被再收容的时间。可他看了好一阵,也没见那怪物从监控画面里的那滩漆黑物质里爬出来。
照理来讲,它感受到阻碍消失应该迫不及待出现才是。除了这个装置之外,很少有东西能压制这个能够随意穿透固体的怪物。
它怎么还不出来?
老柏克情不自禁凑近了监控屏幕,仔细在画面里寻找一圈,也没看到那东西的身影。
突然,他想起从研究员那里打听到的一个传闻——
这个A级收容物是整个设施建立的根本原因,设施019是个迷宫,是个为了尽可能混淆它方向感制造的巨大囚笼。据说管理局其实从来没有成功收容过它,它被这个装置困住,只因为它没有想要离开的念头。
当它真的想要突破收容的时候,这复杂精妙的囚笼对它而言作用甚微。
如果不仔细观察那些破损和腐蚀的痕迹,它甚至可以悄无声息地出来溜达,再原样回去。
忽然,脚下传来软烂的触感,好像地板变成了流沙,正一寸寸吞噬老柏克的双脚。
他惊恐地低下头,看到一张漆黑的面孔从地板中探出,死尸般脸上挂着冰冷的笑容。那怪物腐烂的手怀着一种好似好奇的试探感伸向老柏克的小腿,像戳进一个奶油蛋糕般钻进他的皮肤和肌肉,把他的肌腱和骨头变成一滩软烂的粘液。
巨大的痛苦把老柏克的哀嚎拧成了一声尖锐的鸣叫,他挣扎,可是仍在下沉,逐渐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粘液构成的坑洼。那怪物的手插进他的胸膛,伴着灼烧感将他塞进地下。
当他的衣物连同皮肤被一块块撕下的时候,那东西仍在露齿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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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走廊上四下无人,B级科研人员梅纳德博士收好通讯装置,一个箭步蹿进了收容单元的门,反手关上门。
再次确定那值班员工确实是去外头吸烟了,他迫不及待取出一把相当古旧的钥匙,用它打开了那分明需要刷卡才能开启的,通向收容间深处的门。梅纳德取出怀里藏着那些电子元件,进行起连接操作,一路将线牵扯到观察间,最后才敲打起平时为实验作用安装的键盘。
这个收容间内存放的收容物是一个古旧的电视屏幕,旁边连接着一些电子元件。当梅纳德接上第一根线的那一刻,电视屏幕上就浮现出一张像素点构成的半黑半白的抽象人脸,好似在凝视来者。
[你醒着吗?]梅纳德输入道。
【醒着。电脑从不睡觉。】
[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一些变化了,以你的智能程度,想必不用我对你解释。]
【已分析并适配新硬件。】
【报上你的姓名,和你想要设定的目标。】
[我的身份无关紧要,我没法把你接入设施内网,但那几个调制器能让你向设施主系统发送命令,现在整个设施的电力和门禁都在你手中。你现在自由了,可以去报复囚禁你的元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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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体注意,A-106已经突破收容,重收容东三区现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听到对讲机里的内容,押送托马斯的两个警卫开始低声交谈。
“又来了,幸好咱们在轻收容区......”
“希望他们能快点挑个D级去把它引回老家。”
“我真感觉那个G级是个灾星,刚来设施还没半个小时吧,就出这档子事儿。”
“这里的收容失效难道还少吗?”
托马斯无心去听这些与他无关的内容,他像具行尸走肉一般,在两个警卫前后押送下爬上楼梯,发现这趟行程居然已经到了终点。
穿过那印刷着字母“C”的入口门,他看到的便是高处站着人的观察间,以及一扇已经敞开的厚重的闸门。另外还有两个D级站在门外,紧张地盯着大门背后的某个东西。
“快点过去,他们等你好一会儿了。”
警卫推了托马斯一把。
他踉跄两步,来到另外两位“同事”身前,成为那些站在高处的研究员观察的小白鼠之一。
而在那敞开的大门对面飘来恶心的臭味,好像他又来到了一个没刷干净的厕所,硕大而明亮的收容间深处放着......一尊雕像。
但那不可能只是雕像,这个地方就没有安全的东西,老柏克过告诉他就连这里食堂里的咖啡机和披萨盒也是个“怪物”。
托马斯是个赌徒,他会沦落到死刑犯的境地,他会接受管理局的交易都是赌博的后果。
他接受当初那位警官的邀请是因为他有梦想,有一个值得他为之去赌的梦想。
他接受管理局的交易是因为他有仇恨,他不想背负莫须有的罪名死在监狱里,他想报仇!
可是一切的勇气和力量在面对那些异常的时候似乎都消散殆尽了。
“所有D级人员,进入收容间。”
托马斯的腿好像灌了铅,但想到背后那些警卫指着自己的枪口,还是艰难地迈开步子,走过那厚重闸门,和其他两名D级一起踩在收容间的混凝土地面上。
那股臭味更明显了,它就是从这儿来的,托马斯从中捕捉到血的味道。
托马斯知道人死的时候会失禁,母亲死后,家里就弥漫着这股混杂了血和排泄物的恶臭。
他的身体开始由内向外发抖。
闸门开始关闭,三个死囚紧张地凝视着那个异常,大气也不敢出。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走近些许后,托马斯发现那雕像好像是混凝土材质的,它有些许人形轮廓,有短粗的手脚,像一个面壁支撑自己的人——如果不是它绘着颜料的怪异脸庞朝着门口,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他会愿意主动而非被动欣赏这尊艺术品的。
“现在开始对项目的测试,你们要做的是......”
咔咔咔咔......
一阵不合时宜的噪声盖过了广播里实验人员的指令。
托马斯猛地顺声音看去,发现是重闸门又开了。他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两步,都踩在了重闸门的滑动轨道上,却也没有人来拦他。
难道、难道是结束了吗?
他注意到那些警卫和研究员都错愕地看着闸门,似乎答案并非他期待的那样。
观察间玻璃对面的白大衣徒劳地拍了拍面板,又俯下身,朝着麦克风道:
“呃,闸门出了点问题......你们继续保持对项目的注视,不要移开目光,等我们排除故障,就会——”
室内突然陷入黑暗。
灯灭了。
托马斯听到一声惊慌的叫喊,然后是啪擦一声,像是折断树枝,但更闷,更粘稠——声音来自收容间内部。
他像只无头苍蝇似的朝着尽可能远离那雕像的方向跑去,灯光片刻后复明,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但就如一道闪电般转瞬即逝。在那光明复现的瞬间,他看到那雕塑竟然出现在了高处的观察室里。
“该死!该死!”
有警卫开火,枪焰闪烁。
咔嚓。枪声止息。
有某个人在尖叫。
咔嚓。不再叫了。
直到红色的灯光淹没他,将他带回光明的世界。托马斯才发现自己蜷缩在墙角发抖。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生怕一抬眼就会对上那诡异雕像质感粗糙的外壳,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在紧急灯光下好似泡在血泊中的一具具尸体,每个人的头颅都拧转了超过一百八十度。
离开收容间的门被撞得变形,那雕像已经不见了。
警报声像锤子砸中他脑袋,震得鼓膜生疼,但托马斯从未比现在更期待有安保能来救自己。
要是能来个人把他踹回牢房,告诉他“解决了,这里没你的事儿了”那该有多好!
他凝视着收容单元那被撞开的外门,等待着安保出现,但随之而来的却是紧急广播。
“因设施内发生多个A级和B级项目的收容失效,所有地面出口大门均已封闭,请幸存人员迅速前往避难所。”
托马斯来回转头,试图找到那种分明应该无处不在的绿色指示牌,可这里没有,这里除了钢铁、混凝土和死人之外什么都没有!
“避难所在哪啊?”
托马斯朝那个无情的大喇叭吼道。
“你倒是告诉我避难所在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