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日,上午7点30分。
“滋”——!
尖锐的广播声将托马斯从梦中惊醒,他尚未睁开眼,便娴熟地将毯子拉过头顶,遮住脸庞。
几乎在下一刻,灯光径直亮起,刺目的光辉打在脸上,透过薄薄的毯子仍然灼得他两眼生疼。
“所有D级人员,3分钟后在牢房前列队。”
广播结束的时候总会有滋啦一声很吵的噪音,尖锐的动静像是锥子扎进耳朵,这次也一样。
托马斯在床上又躺了几秒,便赶紧爬起来,开始在他狭小的“寝室”里洗漱。
他还有一部分神智停留在梦里,但冷水泼到脸上的瞬间就彻底清醒了。
牢房狭小,不过三平米面积,洗手台就在他床铺斜对面,紧挨着马桶,再加上一条安装在床侧的桌板,就是他所拥有的全部。牢房门的内侧是偏光滑的金属,上面倒映出他穿着橙色连体服的模糊身影。托马斯盯着倒影几秒,并未抓紧时间去洗漱,而是转向墙上那张【用行动换取自由】的海报,将这张绘着D级人员走出牢房迎向阳光的海报揭起来。
海报背后的水泥墙上露出大量的划痕刻痕,托马斯花了几秒才从中找到自己留下的那个,他举起磨尖的牙刷,在四道紧挨着的竖线上划了一横。
算上另一个符号,这就是第十天了。
距离重获自由,还剩下二十天。
做完记录,他飞速开始洗漱,把自己收拾好。
三分钟后,所有牢房门同时敞开。
托马斯动作很快,第一时间就走出来,站在了自己的牢房门口。转眼间,其他D级也都出现了。
走廊上紧密挤着的几十个牢房门前全都是这样穿着连体服的D级人员——托马斯算是运气好的,一间牢房里只住了他一个,不像隔壁那个纵火犯和杀人犯,两人挤一间,睡上下铺——也就是地铺和床铺。
典狱长带着两名警卫例行从牢房区入口开始巡查,D级们则安静且整齐地站在牢房门前等待点名,但托马斯注意到有一间牢房门前还是空的。
不止是他,其他D级也都在悄悄用余光看那里,囚犯们彼此交换眼神,以无声的方式互传讯息——
有人要倒霉了。
在无声的集体注视下,那牢房里的人才姗姗来迟,加入队列。
按理来讲,从开门到典狱长过来不过十几秒,甚至都不到广播说的三分钟,这算不上什么大错......可这里不是个讲道理的地方。
这情况自然逃不过典狱长的眼睛,他朝那个迟来的D级指了一下,旁边的警卫立即甩开警棍上去,将那人踢倒在走廊上,挥起警棍便打。
托马斯转开视线,但惨叫和击打肉体的声音在走廊上来回震荡,由不得他不听。警卫们打了两下便停手,彼此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便听到清脆的咔嚓一声,以及杀猪般撕心裂肺的哀嚎。那名手臂被打断的D级很快被带出了牢房区——托马斯便知道今天肯定有某项实验缺一个受伤的D级作为实验体了,那个D级大概率再也不会回来。
警卫们可以用医务室里的那些D级去作为供应,毕竟这里从来不缺伤员,但他们没那么做,仅仅因为看刚才出门晚的那个人不顺眼。
托马斯如此清楚,是因为他来到这里第一天的时候,就当过那个动作慢的人。
那天他运气好没有被带走,但被罚了午饭,饿得头晕眼花,后来经其他D级提醒,他才知道了这里的“首要潜规则”——
不能在任何行为上有意或者无意挑衅这些警卫的权威。
这里不是监狱,这里比一切监狱都要可怕。
“D-51337,D-9068,出列,其他人返回牢房。”典狱长点名带走两人,便先行离开。
托马斯往后退了一步,牢房门重新关上,将他封入这个与世隔绝的饲养箱,但他依然选择坐在床尾,面相门口。
至于早餐?这里没有那种东西。
接下来进入点名时间,警卫们在外面来回巡逻,寻找这个监区是否有符合实验需要的D级。托马斯静坐在自己的牢房里,手指敲打着膝盖,等待着。
终于,托马斯等的人来了。
老柏克一路走来,挂在腰间的枪械和警棍同手铐钥匙撞着,沿途哗啦作响。他打开托马斯牢房门上的那个滑块,从观察窗上露出眼睛,“打扫卫生,干不干?”
“干。”托马斯点头。
“那就走。”
托马斯随这名警卫出了门,感受到其他“狱友”艳羡的目光透过牢房门飘来。有人轻轻敲门,低喊着说“我也行”、“我也能做”,但老柏克只是朝那些牢房门回上一脚,作为警告。
“不想被揍的话就给我安静点。”被这么一提醒,其他D级也就安分了下去。
老柏克和其他警卫不一样,他从不对囚犯动粗,这点微小的优点令D级们都很听他的话。
带着托马斯离开牢房区,拐了几个弯,老柏克在一处检查点敲了敲旁边的值班室玻璃,又向后指指托马斯,“我要带96325出去遛遛弯。”
“去吧。”
值班警卫给他们开了门,继续看杂志。
他低下脑袋的时候,值班室后方墙上的安全警示海报也露了出来——
【严禁在没有实验计划的情况下,将人员带出D级生活区】
D-96325跟着老柏克走过检查点的单向门,来往偶尔会遇到警卫、文职员工或者清洁工,但他们对橙色连体服的人出现在这里早已见怪不怪。
规矩是一回事,实际是另一回事。老柏克对托马斯说过这点。
老柏克口中的打扫卫生是个脏活儿,说直白点就是洗厕所。
其中运作的逻辑很简单:清洁工把不想干的活儿给老柏克,老柏克去找那些不需要给报酬的D级人员来干活儿,作为回馈给D级带点吃的。
反正,这不是个轻松的活儿。
天知道这些设施警卫的到底有多大怨念,只要托马斯发现他除了马桶还得洗墙壁(有时甚至是天花板),就清楚这厕所隔间一定是让某个安保用过。整个设施里的安保警卫都像是狂躁病患者,动不动对D级拳脚相加,托马斯也时常听到他们和同事争吵,举着对讲机大吼大叫,连上级都不放在眼里。
与此相比,一个个重刑犯D级都显得那么纯良。
所遭受的巨大压力令D级们相对团结,互相帮助取暖,托马斯也经常把额外的食物分给那些瘦骨嶙峋的狱友。
换个角度,这些残暴的警卫其实做出了所有改造监狱都做不到的事,居然能从这些人渣身上挖掘出人性的光辉......
托马斯明白自己很幸运,这脏活儿是其他D级都求之不得的,而老柏克作为中间人,总是有意把活计留给托马斯——那些警卫带着实验计划过来要人的时候,只会带走牢房里的人,要是能一直不在场,就大概率不会被带去做人体实验。
靠着老柏克给他的这份友谊,托马斯觉得自己能撑到一个月期满,洗脱罪名,被释放回自由世界。
“柏克。”忙了几个钟头,又一次等待水桶接满的时候,托马斯向柏克问起来,“为什么你每天都把这活儿给我?”
“你真好奇这问题?”
“嗯。”
“你长得有点像我儿子,而且......”老柏克摸摸下巴,“你还说自己是无辜的。”
托马斯一愣,“我说过吗?”
“你说过。呵呵,很多D级到了这儿都会喊冤,但你是个有意思的家伙,托马斯,你这么年轻不该在这儿。”
桶里的水满出来了,托马斯关掉水龙头,往卫生间的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面有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纤细瘦弱,眼窝深陷,眼里那股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已经被磨损许多,只剩下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阴暗。
他的确不该在这里,但他背了两个谋杀罪名,不接受管理局来人的提议,托马斯这会儿已经被枪毙了。
托马斯不止在这个设施里喊过冤,从被逮捕的那一刻直到法庭,直到在死囚牢房里,他都在喊冤,但后来他就不喊了。这是头一回有人不拿嘲讽和辱骂回应他的哀鸣。
“你相信我是无辜的吗,柏克?”
“我觉得你是个爱你老娘的人,干不出那档子畜生事儿,其他的嘛......我不好说。”
对托马斯而言,这就够了,“谢谢。”
“在谢我之前把旁边那几个马桶赶紧都刷了吧,午饭之前再搞不定,清洁工回来要发飙......”柏克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眼睛往卫生间入口一瞥,托马斯也停止试图将那个满水水桶拖出来,看向入口处。
听上去像是有几个家伙正朝卫生间过来。
设施大部分建筑位于地下,声音在密闭的走廊上传得相当远而清晰,如果没猜错,那些人再过几秒就要到这儿来了。
托马斯看向老柏克,后者竖起手指放在嘴前,拉着托马斯一起躲进了旁边的隔间,让后者踩在马桶座圈上,以免被发现。
很快,有人进了卫生间,托马斯听出那是两个穿靴子的家伙——一定是警卫,来到这儿之后他就学会分辨不同职务的人的脚步声了。
“......你是没瞧见那老东西今天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肯定是出什么事让他慌了。他不是最缺和其他部门打好关系的渠道吗,这个节骨眼上居然把这种事让你负责,这不正常啊。”
托马斯认识这个声音,是典狱长。
另有一个年长些许的声音接话道:“这事儿我非得给他搞砸了不成——还让我‘把事情做细致点’?扣经费的时候可没见他考虑咱们死活!反正我是不会跟上头上报信息的,有个机动队遇袭关咱们屁事,到时候上头查过来,看他死不死吧!”
“话是这么说,那个G级该怎么办,一直待在医务室也不行,回头有个嘴碎的去拨通讯就麻烦了。”
“轻收容区那么多房间,随便找一个放着呗,反正这里不少那一份饭,能拖多久是多久。”
一阵窸窸窣窣和水声之后,两名安保部门的成员离开了卫生间,托马斯可算能出来继续他的打扫——他理解为什么要躲起来,让D级来干清洁工的工作虽然是潜规则,但被上级撞见总是不好,可能也会给老柏克惹麻烦......
他这才注意到老柏克的表情相当耐人寻味,后者像是意识到什么,快步跑到卫生间另一侧的角落,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摁了摁,又将它收进口袋。
不管老柏克在干什么,托马斯都没有告发后者的理由,老柏克是他的恩人。他洗了洗拖把,继续拖地。
过了一会儿,活儿结了,老柏克原路将他送了回去。
经过轻收容区医务室的时候,托马斯想到方才典狱长和另一人的对话内容,快速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的确有个陌生女人,没穿他想象中另类的囚服,倒像个军人。她穿着防弹衣,身上到处都是绷带,所躺的床单都被血染红了。
毫无疑问,G级和D级听起来类似,但实际上G级更高,至少D级是绝对不可能拿到枪的。
回到牢房,目送老柏克离开后,累得头晕眼花的托马斯尚未坐下来歇歇脚,等着吃他那工作换来的“丰盛”午餐,就有警卫来提人了。
警卫一天总是来很多趟,恐怕过去的几个小时他已经避开了好几次。
那两个警卫的脚步声停在他牢房门外的时候,托马斯的心脏也随之停止跳动。
牢房门打开,两名警卫的面孔隐藏在面罩下,看上去愈发可怖。
“D-96325,出来,他们有工作安排给你。”
托马斯的好运气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