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失效发生前五分钟。
“看起来子弹没有伤到骨头,有几处甚至都不用缝针。”轻收容区医务室值班的医生直起身子,截断医用胶布,完成包扎,“你运气真是好,我给你拿个小蓝瓶去,我记得这里还有存货......”
那位躺在病床上的设施019新访客抬手喊住医生,“我对蓝瓶过敏。”
“过敏?”医生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情况。
“你这儿有没有绿瓶?”
“被另一个‘医生’借去当实验用具了,他们也没还我。如你所见,我们这儿什么都缺。”医生重新合上那个带电子锁的药柜,朝她耸耸肩。
“都搞定了吗?”一名警卫带着困倦和不耐烦的神态从医务室门口站起来,“考虑到你的身份,在有人来接你之前你不能随意走动——安保主管给你批了个空房间。你能自己走吧?”
“可以。”范英尚从床上撑起身,抓过放在旁边的拐杖。
“那就走吧。”
她刻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缓慢许多,表演出衰弱是她很早就学会的必修课。对一个身体不适,浑身包满纱布的人,尤其是女人,人们会减少警惕心。
目送她随那名警卫离开,值班医生看了看手里的简要病历,眉头微皱。
医生对这位G级人员颇有芥蒂。
G级意味着得到一定程度自由的收容物,虽然这名年轻女子看上去毫无异样可言,但天知道她是否能轻易害人。结合她的身份,她所谓的“小队遇袭只有我一个人突围出来”就显得尤为可疑。
她来的时候身上的作战套装到处是弹孔和血迹,但实际出血量不大。作为一个身中五枪的人,她受的竟然多是“皮外伤”,以至于稍微做点止血处理就可以下地走路了。
如果说这还能用幸存者偏差来解释,医生还在一些伤口附近发现了火药灼伤的痕迹。
这是近距离开火才会留下的痕迹。
结合上述种种,这所谓的遇袭和来到设施019寻求支援,已经足够引发警惕。
但医生没有上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过量的工作令警卫们成天怨声载道,研究员们又何尝不是?
反正肯定很快会有人把这个G级接回去的,没有确凿证据就指控机动队成员,会惹来不少麻烦。
医生将那病历纸对折,撕成两半,然后再撕,最终将碎纸片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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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过去的路上,范英尚一直在观察设施019的内部构造。
她原本试着在脑子里画一张地图,但经过至少三个完全一样的T字路口后,放弃了这个想法。
如今她终于确定,这里是以“模块化”思路设计并建设的设施——这意味着此处所有的建筑结构都是预制,然后运抵现场拼装的。虽然房间型号颇多,可一旦组合起来,就会变成一座巨大的水泥迷宫。
好在,她已经到达了轻收容区。
行动中最困难的一步已经完成了。
所谓的临时房间其实是个储藏室,警卫替她开门后往里看了一眼,发现屋内甚至连个睡袋或者折叠床都没人搬来,还有几个没拆封的板条箱扔在里面,顿时有些尴尬。
“呃,我们这儿没有合适的地方......”
“没关系,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就可以了,谢谢。”
范英尚向警卫笑了一下,撑着拐杖进屋。
这时,警卫的对讲机响了。
“全体注意,A-106已经突破收容,重收容东三区现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范英尚猛地停下脚步,“收容失效?”
她没有掩盖自己的担忧。
“哦,常事,这东西经常出来,现在快反已经介入了,很快就能搞定的。重收容区离这儿远着呢,不用担心。”警卫不以为意道。
“好。”
她主动把门关上,将自己隔离在这无窗的屋内。
范英尚贴在门旁听着对方的脚步远去,又悄悄将自动门开关一次,确认门没有上锁,她终于放松些许。
笃笃拄着拐杖来到储藏室角落,她坐到一个高度合适的靠墙的板条箱上,脑袋低垂着朝向地面,盯着地板上那些冰冷的沟壑。片刻,泪水从她尚完好的那只眼睛的眼角滑落,泪滴在她下巴处凝聚,滴落在地上。
她终于掩面哭了起来。
不管是在雪山的抓捕行动中还是接下来的任务里,都没有时间给她处理情绪。
在听到他的名字时,她的头脑一片空白。
但她不能表露出任何震惊,连悲伤都得延后,一旦她面露惊恐或冲过去质问,江眉一定会警觉,一切就都完了。
她知道新世界结社是什么,她也知道升格会的大本营在一场核爆中毁灭,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一个名字将它们连接起来——而且是她爱人的名字。
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了伪装自己的情绪和反应,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封住自己的情感,以此来躲避危险。
可只有在他身边,她才能安心地去做自己。
范英尚这几个月常常做噩梦,梦到他被那个一直在追索她性命的逆模因异常杀害,梦到所有人都在问她“那是谁?”。梦里她得知噩耗的时候她总是在尖叫和嚎啕大哭,可当它真的来了,她竟然能面不改色地继续同江眉坐在一起,旁观那场审讯。
你真是个混蛋。范英尚对自己说。你这个没有人性的冷酷的混蛋。
他的死讯掐灭了她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她必须立刻动手。
促使这一切发生的是前几天她偷听到的一通电话,江眉拒绝了为O1机动队进行护航任务,不愿意卷入其中。
O1,是Oga-1机动队的缩写,他们的名称是“律法左手”,道德伦理委员会的打手,管理局的宪兵。
O1机动队正在进行一次调动筹备,而目标,正是设施019。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半隐秘的调动,甚至于护航邀请都是打电话而非拨通讯完成的。一旦律法左手进入设施,势必会造成内部真空和各样的混乱,这正是范英尚一直在苦等的机会。
于是她向队长江眉建议二人接受运送情报部特工的任务,因为这项任务的地点相当接近设施019的位置。通过袭击其他队员让他们失联,就能创造一个供她进入设施019的空窗期,让她赶在需要时间完成调动的律法左手前面。
设施019内部不使用通讯器,信息上报会有延迟。
范英尚必须赌,赌自己在O1接管设施的时候,还在轻收容区里。
如果她成功,她就终于能取得那件武器,去杀死那个正摧毁她所爱一切的逆模因异常。
如果她失败,她也不怕。石让已死,她的家和避风港也不复存在。
她已经没有任何可失去的了。
哭了一阵,她终于稳定了情绪,觉得自己应该能面对接下来的挑战了,才从后腰的那个小急救包里抽出一条方巾擦了擦脸,又将它团起来塞回原处。设施安保拿走了她的佩枪,但没动其他东西。
作为女巫团里唯一一个不能用那些超常药物的人,她算是半个医疗兵。
不过今天之后,“姐妹们”肯定只会喊她叛徒了。
作战套装上沾满血迹和融化后的血水,肾上腺素失效后,敷料和纱布底下的伤口疼得厉害,但这些比起前方的目标都不重要。她努力驱散倦意,反复握拳来确保自己不再发抖。
她必须朝自己开枪来制造足以骗过哨兵的伤口,得到医疗照护,以防他们将她安置到某个收容间里关起来。
逃出收容单元的难度和逃出医务室或寝室相比,可不在一个层级。
范英尚深呼吸着,向后靠在墙上,为自己节省体力,梳理自己的目标。
枪。权限卡。地图。这些是首要目标。
小绿瓶。战斗装备。这是能让她事半功倍的助力。
此行不会顺利,一旦她离开这房间,势必会遭遇盘问和阻拦。她已经做好了发生任何事的准备。
没过多久,头顶的灯忽然灭了。
范英尚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抽出腰间的战术手电指向门口。
她不知道警卫此前提过的CVA-A-106是什么收容物,但以她的经验,任何异常的首要目标都可能是她。
但那门扇仍闭着,没有任何异样。
“是你干的吗?你觉得关灯就能吓到我?”范英尚喃喃道,“我知道你在困惑,你在思考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你不会知道答案的。”
她那无形的敌人没有回应,但她知道它一定听见了。
灯光没有复明,随之响起的却是凄厉的警报,音调尖锐,不断重复。
她听出这是“E-1”事件下的紧急音频,紧随而来的广播更是证实了她的判断:
“因设施内发生多个A级和B级项目的收容失效,所有出口大门均已封闭,请幸存人员迅速前往避难所。”
大规模收容失效。
范英尚无声地骂了一个脏字。她不喜欢说脏话,但接受过军事训练后,也难免染上了士兵们的习惯。
风险和机会同时来了。
她伸手拍向自动门开关,刷的一声,被警报灯染成赤红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撤离!全都去避难所!”
“这边走,跟上队伍!”
文职人员和少数引导队伍的安保从门外匆忙跑过,无人在意范英尚这个临时访客。
她扔掉拐杖,一瘸一拐地加入到他们的队伍当中,当一间挂着【档案室】铭牌的办公室出现在走廊上,便闪进那大敞着的门。屋里的办公桌上放着成堆的“员工守则”,还有她最需要的东西——设施地图。
范英尚关上档案室的门,在门外不时响起的密集脚步声和呼喊撤离声中,仔细寻找着她想要的东西。
她的左眼虽是义眼,但它并不具有那些高强的便捷功能,所有阅读和观察都要靠右眼来完成。地图上只有轻收容区的详细地形,她微微侧着头,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仿佛是复制而成的走廊与房间,却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建筑结构,或者不该存在的空白。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道电梯处——
地图上标注着这道电梯通向深处的一个架空层,那里仅有一个收容单元,但为了一个C级收容物,单独为其扩张一层额外空间属实不必。
不过,若是那里有一整个逆模因部分部,就合理了。
这也和当初部长告知她的情况相符。
设施019的这处分部本身就是用逆模因隐藏起来的,设施员工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范英尚之所以冒这么大的风险,正是要到设施019的逆模因部办事处去见这里的负责人,向对方取一件武器。
这整个计划都必须掩藏在她的头脑里,不能被外人所知,那会将计划暴露给敌人。她很怀疑现在这收容失效是否就是逆模因异常所引发的,也许它已经察觉到什么,想要借其他异常的手来杀了她。
“做梦去吧。”
她将地图尽可能折叠,塞进腰包,贴着门探听一会儿,离开了档案室。
管理局各个设施的疏散效率总是相当高的,不过两分钟功夫,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范英尚贴墙拐过一个转角,进入下一处看上去无比熟悉的分岔口。
这地方就是个巨型迷宫,没有地图根本寸步难行。
红光略微干扰了她的视野,警报灯无法照亮所有角落,反倒在混凝土和金属之间留下大片的阴影。远方不时传来若隐若现的尖叫和枪声,若是朝那个方向看去,却只有另一条空荡荡的走廊,亦或是关闭的安全门。
分隔各个走廊结构的安全门不需要权限,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中走了不远,她便遇到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个警卫,直挺挺扑倒在十字路口中间,枪还握在手上。
有个灰色的,类人形的实体蹲在尸体旁边,正在用尖锐的爪子一点点切开尸体,以一种食客吃牛排似的优雅不紧不慢地将肉送入口中。
在这样血腥的一幕不远处,十字路口右侧岔口的门开着,几名警卫举枪瞄准着那实体的大概方位,却没有开火。
“报告,我们损失了一个成员......我怎么知道死因?走着走着就死人了,能听懂吗?”
小队长朝对讲机吼道,里头传来滋滋啦啦的回应。
“明白——立即前往关押区。”
于是,他们便关上门,尽可能远离了那具尸体。
除非设施警卫被安排去执行再收容任务,否则他们一般而言不会知晓收容物的具体信息。对他们而言,尝试去再收容项目无异于自杀。
范英尚躲回门框背后,取出地图扫了一眼周边的收容间编号,看到了一个面积颇大的收容单元,编号是B-966。她转而凝视着那尸体手里的枪,还有对方脖子上的权限卡,最终鼓起勇气,走出她藏身的那方阴影,向那实体靠近过去。
左侧眼眶传来麻痒感,义眼正通过微弱的电刺激为她反馈物体距离。
十步......七步......
她近到能清楚听见切割和咀嚼血肉的声音,血腥气也涌入鼻腔。
她在那灰色的异常侧面,用余光观察着它。
随着她再向前一步,实体形似骷髅的灰色脑袋转动过来,嘴里钢针似的两排牙齿清晰可见。她僵在原地,维持着自己的目光焦点,凝视着那具尸体,装作被死人吓到。
片刻,实体重新垂下头,去享用它的大餐。
智能程度不高,也缺乏感应能力。范英尚判断着。它不知道我能看到它,所以没把我放在眼里。
于是,她屏住呼吸,大胆地来到尸体旁边。死者身上被切开的地方血肉模糊,但身上其他部分未见外伤。她掰开死人尚未僵硬的手指,取走了枪和那张权限卡。待离开了十字路口,将那怪物和死人关在安全门后方,她才恢复呼吸。
取下弹匣一看,枪内的子弹是满的,那警卫是在悄无声息中被杀,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击。
范英尚下了判断——
一种无法被肉眼所见的异常生物,杀人的手段可能不是纯粹的物理伤害。
设施019里有超过两百个收容物,假设里面有一半是非器具型,也是上百种怪物。没有档案的情况下,她需要尽可能地收集信息,来确保自己的生命安全。
这种事她早已娴熟,就是靠着这招,她才能活到现在。
范英尚的目的地已经不远了,沿途她经过大量的收容单元,对上面编号扫一眼便离开。
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她反而放慢速度。
原因无它——这附近又出现尸体了。
以功能而言,这个安置了许多工位的大房间应该是个办公室,文职理应是第一时间被疏散的,然而这里到处都是死人。所有死者都是脖子被拧断,面部和身体朝着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有文职,有警卫。地上散落的弹壳说明他们进行过抵抗,但毫无作用。
通向嫌疑对象收容单元的门被什么东西撞开了,门板飞到了远处,压塌了一张办公桌。
范英尚朝那门边贴着的警示牌眯起眼睛,辨认着上面那几个符号。
【自主行为】、【观察影响】、【敌意实体】。
也就是会对观察行为做出敌意反应?
这样的话,我似乎不用怕。
编号是CVA-C-17......
“别动。”
范英尚举起手枪,瞄准了那个从收容单元门后出现的家伙。
那少年立即高举双手,他的脸色像每一个被卷入收容失效的非武装人员那样苍白,“我不是怪物!”
范英尚没有挪开枪口,对方身上那件扎眼的橙色连体衣,以及上面巨大的编号魔术贴都起到了设计者希望的作用——证明D级人员的身份。
D级人员意味着重刑犯、无期徒刑的罪犯或者死囚,不管哪个都不是好东西。
她被列为异常项目的那段日子接触过一些D级,不管他们言行举止看着如何朴素,一旦知道了他们的罪名,这一举一动便都令人作呕。
“待在那里不要靠近,不要试图拿出任何东西。”她命令道。
“我没有武器,我真的没有......”
“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也不知道......那怪物没杀我......我出来的时候,这里就都是死人了!”D-96325紧接着问,“你知道避难所在哪吗?”
“他们不会让D级进避难所的,牢房的话,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范英尚没有时间消磨在这里,她空出手指了指旁侧,示意这家伙往右侧那扇门出去。
“好吧......我试试去找我认识的警卫,然后......”
D-96325的话还没说完,广播又响了。
“这里是设施主管,D级关押区发生暴动,安保部门迅速处决全部D级人员,减少扩大收容失效的潜在风险。”
托马斯看看天花板附近的喇叭,又看看不远处那举着枪的女人,本就缺乏血色的脸更是趋近惨白。
“别......求你了......我是无辜的,我是被冤枉的,我被人陷害才到了这里,我......”
“我不是法官。自己找地方躲起来吧,我没空管你。”
范英尚单手举着枪,维持着瞄准和预备射击的姿态,移动到了办公室另一侧,举起那张权限卡打开了写着“1级安保权限”的门,步入背后的走廊。
直到将那D级关在门外,她才收起略微发酸的手臂,转头奔赴自己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