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还能这么干?!
重华街夜市现在是什么情况?每天晚上几百上千人挤在那一条街上。再加上到处都是小吃摊的炉火,杂耍艺人的火把。
不出事则已,一旦出事,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火星,或者是一场小规模的斗殴引起的恐慌,都有可能在瞬间引发大规模的踩踏!
到时候,死伤枕藉,那可是天大的案子!
王德发光是想一想那个场面,后背就噌噌地往外冒凉气。
这也是他怕的地方啊!
所以每天,衙门派出去巡逻的人他都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注意要注意要注意!
出了事,谁负责?
那自然主是签署了“治安责任状”的知府咯。
这扒皮敢签?
这要是签了,就等于在自己脖子上悬了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下来了。
只要签了出了点事,虽然他王德发也会被连坐处罚,但他有知府写的责任状,再哭诉自己没办法违逆上官,那主责都在涂扒皮上。
王德发看着宁意那张年轻俊朗,甚至还带着几分无辜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位世子爷,可真是聪明地让人忌惮。
还好自己没有得罪过他。
第一招“专款专用”,断了知府伸手的念头。
第二招“责任转移”,绝了知府派人的后路。
这两招下来,那位涂扒皮大人,除了捏着鼻子认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王大人?”宁意见他半天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自己看,忍不住开口提醒了一句。
“啊!哦!”王德发如梦初醒,连忙端起酒杯,掩饰自己的失态,“世子爷,高!实在是高!下官……下官是彻底服了!”
他现在心里,已经不是佩服了,而是敬畏。
他恭恭敬敬地站起身,对着宁意,深深地作了一揖。
“世子爷,此番若能保住夜市,保住容城百姓的这点活路,您就是我们容城的大恩人!下官代表全城百姓,谢过您了!”
宁意坦然地受了他这一礼。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王德发这个老油子,才算是真正地被她收服了。
“王大人不必多礼。”宁意扶起他,笑了笑,“咱们现在,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知府那边,还得劳烦您亲自去周旋。”
“世子爷放心!”王德发拍着胸脯保证,“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明天我就去府城,亲自跟那位涂大人‘哭诉’一番,保证把这出戏给您唱得足足的!”
他现在信心百倍。
手里捏着这么两张王牌,他还怕个鸟?
然而,宁意却摇了摇头。
“不,王大人,光是防守和逼退他,还不够。”
王德发一愣:“还不够?”
“当然不够。”宁意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两招,只能保你一时平安。涂大人也是官场老手,回头回过味来,知道你是故意拿话堵他,心里肯定不痛快。被下属摆了一道,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王德发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位爷,到底还准备了多少后手?
他现在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只能跟着宁意的思路走。
“世子爷,您说的是?”
宁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抛出了一个问题:“王大人,你觉得,咱们这位知府大人,他缺钱吗?”
王德发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不缺吧?我听说,他本家是东省大族,家底殷实。他虽出自旁系,但才二十年就能从八品官升至正四品,想来是本家出钱亦出力了的。”
“且,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官,搜刮的民脂民膏,恐怕早就堆成山了。这次对夜市下手,估计也就是蚊子腿上刮点油,不拿白不拿。”
“这就对了。一个不怎么缺钱的官,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那还用问,当然是升官了!”王德发脱口而出。
“没错,就是升官。”宁意笑了,“钱,他可以不在乎。但政绩,他绝对在乎。尤其是能让他往上再爬一步的,天大的政绩。”
王德发听到这里,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世子爷的意思是……我们给他一个政绩?”
“不。”宁意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我们不给他政绩,我们只是……给他画一张天大的饼。”
“画饼?”
“对。”宁意慢悠悠地说道,“王大人,你想想。你明天去了府城,先把那两张牌打出去,把涂大人逼到墙角。他那时候,肯定是又气又怒,但又拿你没办法,心里憋着一口恶气。就怕他找人在夜市上做文章。”
“这个时候,你再话锋一转,态度诚恳地跟他说……”
宁意清了清嗓子,模仿着王德发那种谄媚又带着点委屈的语气,惟妙惟肖地表演了起来。
“‘大人!大人您息怒!下官也是没办法啊!那笔钱,真是灾民的救命钱,下官要是敢动,县衙的门槛都得被老百姓给踏平了!下官是真心想孝敬您,可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王德发看着宁意的表演,嘴角抽了抽。
像,太像了!他平时去上官那儿哭穷的时候,就是这个德行。
宁意继续演着:“‘大人,您看,这重华街夜市,说白了,就是个小打小闹,赚的都是些辛苦钱,上不得台面。下官这里,倒是有个天大的政绩,正想献给大人您呢!”
听到这里,王德发眼睛一亮,彻底明白了宁意的意思。
这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啊!
先用“专款专用”和“责任状”把知府逼得无路可走,让他知道厉害。
然后再抛出一个虚无缥缈的“大政绩”当诱饵,给他一个台阶下,也安抚一下他受伤的心灵。
这样一来,知府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王德发这个下属,虽然有点护食,但大方向上还是懂事的,还是向着他这个上司的。
他丢了夜市这点小钱的面子,却得到了一个未来可能升官的里子。
这笔买卖,不亏!
“妙啊!实在是妙!”王德发抚掌大赞,“世子爷,您这招,叫什么?”
“这就叫‘向上管理’。”
“向上管理……”王德发咂摸着这四个字,觉得深奥无比,越想越有道理。
可他随即又犯了难。
“世子爷,这画饼……画什么饼呢?总不能空口白牙地许诺吧?万一到时候交不出东西,那扒皮还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