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艰难地浮出水面。
头痛欲裂,后颈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和麻木感。慕霄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他熟悉的、奢华而冰冷的公寓天花板,而是一片陌生的、泛着冷白色金属光泽的穹顶。光线柔和,却无端透着一种禁锢的意味。
他想动,四肢却传来沉重冰冷的束缚感。他低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舒适甚至称得上奢华的床上,但手腕和脚踝上,都扣着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金属镣铐,镣铐连接着同样质地的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墙壁和床体,长度有限,确保他无法离开床铺太远,却也给了他一定的活动空间。
没有被虐待,没有被殴打,甚至身下的床褥异常柔软舒适,房间里的温度适宜,但这精致的囚笼,比任何肮脏的地牢都更让他感到屈辱和愤怒。
“醒了?”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平静。
慕霄猛地转过头,视线锁定了声音来源。
陈小星(李辛)就坐在离床不远的单人沙发上。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米白色居家服,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看起来就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
“李、辛。”慕霄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因为麻醉剂的残留和愤怒而微微发抖。他死死盯着她,那双曾经充满掌控欲和邪气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像一头落入陷阱、濒临疯狂的野兽。
陈小星(李辛)放下茶杯,抬眸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感觉怎么样?高浓度麻醉剂,剂量足够放倒一头大象,你只睡了六个小时,体质不错。”
“你们这些伪君子!假惺惺!”慕霄挣扎着想要坐起,锁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声“费尽心机抓我,就为了把我关在这种不痛不痒的地方?李辛,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小星(李辛)没有回答他的咆哮,只是平静地、一字不落地,将之前会议上四方商讨的关于暗耀的转型计划,包括慕砚山的请求,四方达成的利益分配协议,以及——最后那个“慕霄慈善基金”的提议,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慕霄。
她的语速平稳,没有刻意渲染,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报告。
然而,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慕霄的心上。
转型?剥离?慈善基金?还用他的名字命名?日行一善?赎罪?
“哈哈哈……”慕霄听完,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疯狂而扭曲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嘲讽和绝望,“好!好一个转型!好一个慈善基金!李辛,你们可真会玩啊!用我的名字,用暗耀的钱,去给你们自己脸上贴金?去洗白你们那肮脏的手段?假惺惺!全都是他妈的伪君子!”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狠:“费尽心机,就为了这个?日行一善?呵……李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又这么恶毒了?”
陈小星(李辛)等他笑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慕霄,如果可以,以后暗耀除去必要运营,剩余的利润,都可以捐了。”
慕霄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辛,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你疯了?”他嘶声道,“你知道暗耀每年有多少利润吗?你知道那些钱能做什么吗?你说捐就捐?李辛,你到底图什么?!”
“我图什么?”陈小星(李辛)终于从沙发上站起身,慢慢踱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锁链束缚、形容狼狈却依旧凶狠地瞪着她的男人。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慕霄心头发寒。
“慕霄,”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知道为什么,我要费那么大力气,复制一个你的‘影子’,去接管暗耀,而不是直接毁了它,或者……直接杀了你吗?”
慕霄瞳孔骤缩,这个问题,他醒来后就在想。以“影刃”慕琛和段瑾洛的手段,杀了他,并非难事。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
“怕暗耀报复?”他嗤笑,但眼底却闪过一丝不确定。
“报复?”陈小星(李辛)微微歪了歪头,像是思考了一下,“或许有吧。但这不是主要原因。”
她俯下身,凑近了一些,看着慕霄那双布满血丝、写满不甘和疯狂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慕霄,暗耀的‘因’,因你而起。暗耀的‘果’,也必须,让你来承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狠狠砸在慕霄的心上。
“无论暗耀的以后,是什么样子……是走入阳光也好,是淹没在时间的缝隙里也罢……那都需要你,好好看着。”
“看着你用你的名字命名的基金,如何用你曾经攫取的财富,去帮助那些被你伤害过的人。看着暗耀这个你一手打造的黑暗帝国,如何一点点剥离污秽,尝试走向光明。看着‘慕霄’这个名字,如何从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符号,变成……另一种存在。”
她直起身,目光投向窗外——这间位于基地顶层的公寓,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模拟的自然景观,蓝天白云,绿树成荫,虽然知道是假的,却也赏心悦目。
“哦,对了,慕霄,”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或许将来某天,等你名字响彻大江南北,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是另一种存在的时候……我可能会考虑,放了你。让你好好感受一下,外面的世界。看看你‘赎罪’的成果。”
“但在这之前,”她继续说“好好呆着。放心,我不会虐待你,那没意思。”
慕霄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愤怒、屈辱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冰冷的绝望。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他怀中看似娇弱、任他拿捏的女人,此刻却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决定着他的命运,嘲弄着他的一切。她不仅要夺走他的帝国,还要用他的名字,去行“善”,去“赎罪”,让他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建立的一切被颠覆、被改造,看着他自己的名字被钉在“慈善”的十字架上,受尽世人(包括他自己)的嘲笑和审视!
这比杀了他,更残忍一万倍!
“李、辛。”慕霄的声音低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他死死盯着她,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扭曲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嗯?”陈小星(李辛)应了一声,平静地看着他。
“真后悔……”慕霄的胸膛剧烈起伏,锁链哗啦作响,“真后悔没把你这个女人……”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未尽的狠意,已经昭然若揭。
“掐死?”陈小星(李辛)替他说完了,甚至还轻轻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掐死?慕霄没有回复,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她,仿佛要用目光将她凌迟。
李辛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她抬手指了指这间宽敞明亮、设施齐全的顶层公寓,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吧台和书架。
“慕霄,这里,还不错吧?该有的都有。电视,网络(受限),书籍,甚至还有个小酒柜。除了自由,我尽量给你最好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腕脚踝的镣铐上,声音依旧平静:“只是你的手脚,我都不放心,必须铐着。其他,你可以随意在这间公寓里走动。想看看‘慕霄基金’未来的善行报告,也可以。”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慕霄,也让门口守卫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对着门口的方向,挥了挥手,声音清晰地说道:“你们先出去。在门口等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来。”
门口的守卫似乎迟疑了一下,但很快,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然后是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偌大的顶层公寓里,只剩下了被锁链束缚在床边的慕霄,和毫无防备、独自站在他触手可及范围内的陈小星(李辛)。
慕霄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急剧收缩。他看着几步之外,那个平静地看着他的女人,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想掐死我,也可以。”陈小星(李辛)像是读懂了他眼中翻腾的杀意,轻轻开口,甚至还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现在,我陪你一起。没有别人了。”
这句话,如同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你怎么敢——!!!”慕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屈辱、不甘,以及那种被完全看穿、被彻底掌控的无力感,在这一瞬间轰然爆发!他猛地从床上弹起,不顾手腕脚踝被镣铐磨破皮的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扑向陈小星(李辛)!
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长度刚好允许他触碰到站在床边的她。
那双曾经优雅、如今却青筋暴起、沾着血污的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扼住了陈小星(李辛)纤细脆弱的脖颈!
冰冷、粗糙、带着铁锈味和男人狂暴力量的手指,瞬间收紧!
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陈小星(李辛)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露出丝毫恐惧。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慕霄那双因为极致愤怒和疯狂而扭曲狰狞的脸,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成全。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慕霄能清晰地感受到手掌下那纤细脖颈的脉搏在指尖疯狂跳动,能感受到她因为窒息而本能微微颤抖的身体,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他能轻易地、就像捏死一只小鸟一样,捏断她的脖子,结束这个带给他无尽耻辱和痛苦的女人的生命。
只要再用一点力,一点点……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手指在颤抖?
为什么那股汹涌的杀意,在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感受到她脆弱的生命迹象时,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苍白平静的脸,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蒙着眼罩靠在他怀里时,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是她手指轻轻刮蹭他下巴时,那冰凉的触感?是她低声说“抱抱”时,那带着依赖的尾音?
还有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暗耀的因,暗耀的果,让他好好看着,用他的名字去赎罪……
恨!他恨透了这个女人!恨她的算计,恨她的背叛,恨她的冷静,恨她此刻这副引颈就戮的平静模样!他应该毫不犹豫地掐死她!让她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可是……
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松了一分。
然后,又是一分。
陈小星(李辛)因为缺氧而涨红的脸,因为重新涌入的空气,稍稍恢复了一点血色。她艰难地咳嗽了两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的眼眸,因为刚才的窒息而蒙上了一层水汽,却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猩红的、充满了挣扎、痛苦、不甘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迷茫的眼睛。
然后,她苍白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胜利者的微笑,也不是嘲讽。那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了一切的了然。
“怎么?”她的声音因为喉咙受创而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轻敲打在慕霄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下不了手?”
慕霄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直到被锁链的长度限制,才颓然跌坐在床边。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她体温、此刻却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手,仿佛不认识它们一般。
为什么?
为什么下不去手?
为什么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引以为傲的狠厉、果决、残忍,全都失了效?
为什么明明恨她入骨,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却在真正能杀死她的瞬间,退缩了?
他看着坐在地上,因为脱力而微微喘息、脖颈上已然浮现出清晰指痕的陈小星(李辛),看着她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虚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仅是失去了暗耀,失去了自由。
他连杀死这个女人的勇气和决心,都在最后一刻,溃不成军。
陈小星(李辛)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看来,”她声音依旧嘶哑,却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调,“你还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你的‘新生活’。”
她不再看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留下最后一句:
“慕霄,好好活着。你的‘债’,还长着呢。”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厚重的金属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和他所有的愤怒、不甘、挣扎与迷茫,一同锁在了这个精致而绝望的囚笼里。
门外,陈小星(李辛)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因为生理性的刺激而涌出。刚才那一刻,她是真的在赌。赌慕霄骨子里,或许还残留着那么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属于“人”的东西。
她赌赢了。
但也赢得精疲力尽。
她抬手,轻轻触碰着脖颈上那圈火辣辣的疼痛,那里,残留着慕霄手指的力度,和他眼中那最后时刻的挣扎。
她知道,她和慕霄之间的恩怨,还远远没有结束。
而她,还有另一场“硬仗”要打。
想起段瑾洛离开会议室前,那个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单独详谈”。
比起对付慕霄,那位“前夫”大人,恐怕才是更难缠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