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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6章 奖金与承诺
    林暮是在给江川父亲擦身时发现不对劲的。

    江川今天回来得特别晚,塑料布门帘掀开时带进来一股寒气,还有点若有若无的酒气。

    林暮正跪在床边给江父按摩腿,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江川把自行车靠在楼道墙上,没像往常那样直接进来,而是站在门口抽烟,火星在昏黄的楼道灯里一明一灭。

    饭在锅里温着。林暮低声说。

    江川嗯了声,没动。

    给江父盖好被子,林暮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江川还靠在墙上,烟蒂扔了一地,脚边已经积了四五个。

    林暮蹲下去捡,手指刚碰到烟蒂,就被江川踩住手背。

    别动。江川声音有点哑。

    林暮没动,手背被鞋底碾着,有点疼。

    江川松开脚,把烟蒂踢到墙角:不用捡。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屋里的灯是节能灯泡,昏昏黄黄的,照在墙上的裂纹上,像张哭花的脸。

    林暮去厨房热饭,锅铲碰到锅底发出刺啦声。江川坐在小桌旁,从裤兜掏出那个铁盒子,把账本和存折摊在桌上。

    林暮端着碗出来时,正看见江川拿铅笔在5500那个数字上反复划,纸都快划破了。

    他把碗放在江川面前,是早上剩下的玉米糊糊,加了点白菜叶。

    装修队报价四千五。江川突然说,没抬头。

    林暮递筷子的手顿了顿:之前不是说三千吗?

    之前是我瞎估的。

    江川把铅笔扔在桌上,实际得四千五,加上房租押一付三,总共要九千二。

    他拿起存折,对着灯光看,我只有三千二,跟张大爷借了五百,还差五千五。

    林暮哦了声,低头喝糊糊。

    玉米糊糊有点烫,他小口吹着,热气模糊了眼镜片。

    江川没动筷子,盯着账本上的数字,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明天去把相机卖了。江川突然说。

    别卖。

    林暮抬头,眼镜片上的雾气还没散,那是你攒了半年钱买的。

    卖了能换八百。江川扯了扯嘴角,总比看着这破账本强。

    林暮放下碗,没说话,起身去翻帆布包。

    包放在床脚,里面有他的速写本、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个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东西。

    他蹲在地上,解开塑料袋,里面是张建设银行的存折,蓝色封面,比江川的农业银行存折新些,边角还没磨毛。

    江川看着他的背影,肩胛骨在白t恤上顶出两个尖。

    林暮拿着存折走过来,放在桌上,推到江川面前。

    这里面有两千。林暮声音很轻,你拿去。

    江川没看存折,盯着林暮的手。

    他的手指很白,指节有点红,是刚才给江父擦身时搓的。

    你哪来的钱?

    艺考奖金。

    林暮把存折又往前推了推,省美术联考给的,五千块,铁北市建设银行发的。

    他抠着存折边角,报名花了一千二,去青藤市买车票住宿花了八百,买颜料和画板花了一千,还剩两千。

    江川拿起存折翻开,第一页打印着现存5000.00,后面几行是零星的取款记录,最后余额那栏印着2000.00,数字清晰,不像他的存折那样歪歪扭扭。

    你留着。江川把存折推回去,上大学要用钱。

    大学还早。

    林暮摇摇头,手指按住存折,而且我考上的是南华美院,听说有贫困生补助,还能申请助学贷款。

    他抬头看江川,这钱放我这儿没用,你拿去装修吧。

    我说了不用。江川的声音有点硬,像生锈的铁门轴。

    林暮没说话,只是把存折往江川那边又推了推。

    两人的手指隔着存折碰到一起,江川的手很烫,带着机油和铁屑的味道,林暮的手有点凉,沾着玉米糊糊的热气。

    你上次说的那个门面,林暮突然开口,铁北三路那个,是不是离工厂区近?

    江川嗯了声。

    我去过那儿,林暮说,旁边有个废品站,收废铁的,以后你修自行车剩下的零件,能拿去卖钱。

    他掰着手指头,还有路口那家包子铺,早上人多,修车的也多,生意肯定比现在这个棚子好。

    江川看着他,没说话。

    林暮的眼睛很亮,说起这些时,嘴角微微翘着,露出点牙尖。

    两千块,林暮拿起存折,塞进江川手里,加上你现有的三千七,总共五千七。装修先付一半是两千二百五,房租押一付三是三千二,加起来五千四百五,还剩二百五。

    他说得很快,剩下的钱够买桶好点的墙面漆,你不是说之前看的那个八十的漆味道大吗?

    江川握着存折,塑料封面有点滑,被手心的汗浸得发黏。

    他低头看存折上的数字,2000.00,打印得工工整整,比他账本上歪歪扭扭的数字好看多了。

    我不用你的钱。江川把存折递回去,手有点抖。

    江川。林暮没接,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这是林暮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江川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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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暮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现在却睁得圆圆的,里面盛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有点亮,有点烫。

    我们不是一伙的吗?林暮问,声音还是很轻,却像根针,扎进江川心里最软的地方。

    江川没说话,喉咙有点堵。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很远,呜呜地响。

    筒子楼里有人吵架,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骂,还有小孩的哭声。

    他想起去年冬天,林暮刚来铁北,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站在学校门口,像只被扔在路边的猫。

    想起他第一次在维修棚画画,冻得手指发红,却不肯进屋,说怕把颜料蹭到江父的被子上。

    想起他把画好的速写本偷偷塞进他工具箱,里面画着他修车的样子,画着工厂区的夕阳,画着这个破破烂烂的铁北,却都带着点暖黄的光。

    江川把存折攥紧,塑料封面硌得手心疼。

    他抬起头,林暮还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等他回答。

    江川低声骂了句,声音有点哑。他把存折塞进裤兜,按得死死的,像怕它飞了。

    这钱我借你的。

    林暮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以后双倍还。

    江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两千还四千,一分不少。

    林暮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的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额头,江川伸手,想帮他把头发拨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吃饭吧。江川拿起碗,喝了口玉米糊糊,有点烫。

    林暮也拿起碗,小口喝着。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还有窗外渐渐平息的争吵声。

    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地走,秒针在和之间晃悠,像在犹豫该往哪走。

    江川吃完饭,把碗放进水池,林暮跟过来要洗,被他推开了。我来。他说。

    林暮没坚持,坐在小桌旁,翻开江川的账本。

    账本是他以前的练习本,封面那只被涂黑的兔子还能看出点轮廓。

    他拿起铅笔,在5500那个数字旁边,轻轻画了道横线,写上2000,然后在下面写了个3500。

    江川洗完碗回来,看见账本上的数字,没说话,只是拿起那块擦了一下午的梅花扳手,继续擦。

    扳手被擦得锃亮,映出他的脸,眉头没那么皱了,像被熨平了点。

    林暮趴在桌上,翻开速写本,开始画。

    江川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在画什么,是个维修棚,新的,有玻璃门,有亮堂堂的灯,门口挂着个招牌,上面写着两个字,看不清。

    明天装修队几点来?林暮突然问。

    八点。江川说。

    那我早点起,去买水。

    林暮头也不抬,铅笔在纸上沙沙响,买农夫山泉吧,550ml的,师傅们干活渴了能喝。

    江川嗯了声,手里的扳手擦得更亮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透过蒙着灰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块白,像块没化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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