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北的清晨总是裹着一层薄雾。
林暮五点半就醒了,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筒子楼里静悄悄的,只有三楼张大爷的收音机隐隐约约传来早间新闻。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没开灯,借着窗帘缝透进来的光穿衣服。
帆布包昨晚就收拾好了,里面有他的速写本、一块干抹布、半盒抽纸,还有江川塞给他的五十块钱,让他买水用的。
他蹲在地上系鞋带时,听见江川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响。
醒了?林暮低声问。
江川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水买农夫山泉,550ml的,别买大桶,师傅们干活腾不出手。
知道。
林暮把帆布包背在肩上,我先去买水,然后直接去门面。
早饭在锅里,热一下再走。江川说。
林暮没说话,轻轻带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已经坏了,物业一直没来修,黑黢黢的像条隧道
他扶着墙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踢到堆在楼梯口的杂物。
楼下小卖部刚开门,卷帘门哗啦啦响,老板叼着烟,正往玻璃柜里摆矿泉水。
要多少?老板看见林暮,吐了个烟圈。
二十瓶,农夫山泉,550ml的。
林暮从帆布包里掏出钱,是四张十块和两张五块,叠得整整齐齐。
老板弯腰从纸箱里往外拿水,瓶身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袖口。
装修用啊?他数着瓶子,铁北三路那家?
林暮点头,帮着把水装进塑料袋。
那地方以前是卖劳保用品的吧?
老板把塑料袋递给他,墙皮潮得厉害,得好好弄弄。
林暮没接话,拎着水往铁北三路走。
二十瓶水沉甸甸的,勒得手指发红。
路边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响,豆浆桶上冒着白气,混着煤烟味飘过来,馋得他肚子叫了两声。
他摸了摸口袋,江川给的五十块钱已经花了四十,剩下十块要留着中午吃饭。
七点五十,林暮到了铁北三路的门面。
卷闸门已经拉开了一半,王队长正蹲在门口抽烟,小刘蹲在旁边玩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脸上的青春痘。
小林来了?王队长把烟蒂扔在地上,水买了?
林暮把水放在墙角,二十瓶够吗?
够了够了。
王队长笑了笑,你还挺细心。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刘,开工了!
小刘把手机塞进口袋,从三轮车斗里拖出电钻。
师傅,先凿地还是先铲墙?
先把旧东西清出去。
王队长指了指屋里堆着的破货架,扔到后面废品站,还能换包烟钱。
林暮跟着他们进屋,灰尘比昨天更重,踩在地上扬起一片灰雾,呛得他直咳嗽。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干抹布,开始擦窗户上的灰。
玻璃上积着厚厚的污垢,擦了半天也只露出一小块透明的地方,能看见对面废品站的铁皮屋顶。
电钻响起来的时候,林暮觉得整个屋子都在抖。
王队长负责凿地,电钻的钻头钻进水泥地,溅起碎石子,在墙上砸出一个个小白点。
小刘拿着铲刀铲墙皮,霉斑最重的地方一铲就是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红砖,像溃烂的伤口。
林暮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速写本。
他不敢画得太明显,怕王队长说他不干活。
铅笔在纸上沙沙响,他画的是王队长的背影,弯腰握着电钻,肌肉在迷彩服上绷出硬邦邦的线条,像块被敲打的铁。
小林,帮个忙!小刘突然喊。
林暮赶紧合上速写本跑过去。
小刘正费力地搬一个破货架,锈迹斑斑的铁架子压得他龇牙咧嘴。
抬到门口去。小刘说。
林暮抓住货架另一头,铁锈蹭在手心,有点扎。
两人抬着货架往外走,路过门口时,王队长的电钻正好钻到块硬东西,一声,钻头差点飞出来。
王队长骂了句,这破地底下还有钢筋。
林暮和小刘把货架扔在废品站门口,老板叼着烟走过来,踢了踢货架:给十块。
十五。小刘说,铁架子呢。
老板撇撇嘴,从抽屉里摸出十五块钱,揉成一团扔过来。
小刘接住,塞给林暮五块:你的。
林暮没接:你拿着吧。
小刘也没客气,揣进裤兜。
两人往回走时,林暮看见江川的维修棚方向,一个穿蓝色校服的男生正推着自行车过去,车胎瘪了,歪歪扭扭的。
江川现在应该正蹲在修车架旁,手指上沾满黑油,眉头皱着像没拧开的水龙头。
中午十二点,王队长和小刘停工吃饭。
林暮去路口买了三碗牛肉面,加肉的那种,花了二十七块。
王队长吃得直咂嘴:小林啊,你这孩子会来事。
应该的。
林暮笑了笑,自己没吃,从帆布包里掏出早上带的馒头,就着免费的面汤啃。
馒头是张大爷家的,面发得很宣,带着点甜味。
你怎么不吃牛肉面?小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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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爱吃牛肉。林暮说。
王队长瞪了小刘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林暮:吃,长身体呢。
林暮没推辞,低着头把牛肉吃了。
肉炖得很烂,汤汁有点咸,他喝了两口面汤,觉得心口暖暖的。
下午两点,日头正毒,晒得塑料布门帘都发软。
林暮把剩下的矿泉水摆到墙角,瓶身上凝满了水珠,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
他蹲在地上,用抹布擦电钻溅出来的水泥点子,擦着擦着,看见地上有根头发,又细又软,是他自己的。
四点半左右,江川来了。
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看见林暮,他把自行车靠在墙上:咋样了?
地凿完了,墙皮也铲得差不多了。
林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王队长说下午改电路。
江川点点头,没进屋,从车筐里拎出布袋:水泥和沙子。
林暮才发现江川的t恤后背全湿了,顺着脊椎往下淌。
我帮你。林暮伸手要接布袋。
不用,江川侧身躲开,你去歇着。
他拎着布袋往屋里走,脚步有点沉,布袋蹭在地上,留下道灰痕。
王队长从里屋探出头:小江来了?正好,沙子放隔间,水泥放门口。
江川嗯了声,把布袋拎进隔间。
林暮跟过去时,正看见他弯腰卸沙子,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布袋口没扎紧,漏出来的沙子撒在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了土黄色。
今天挣了多少?林暮低声问。
一百二。
江川直起身,捶了捶腰,换了三个内胎,修了个电饭煲。
他从裤兜掏出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塞给林暮,买水剩下的钱。
林暮没接:我这还有。
拿着。
江川硬把钱塞进他帆布包,晚上买点菜,我爸念叨好几天想吃茄子了。
林暮点点头,把钱叠好放进钱包。
五点半,王队长和小刘收工了。
明天铲墙,王队长收拾工具,你把乳胶漆准备好,美涂士的就行,18l的桶。
知道了。江川说。
林暮帮着扫地,灰尘扬起来,呛得他眼泪直流。
江川站在门口抽烟,看着王队长骑着三轮车突突地走了。
材料都买齐了?林暮问。
江川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地砖和电线昨天就送来了,放隔间了。
他顿了顿,乳胶漆明天我来买。
林暮没说话,继续扫地。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带。
他想起昨天晚上江川擦扳手的样子,金属反光里映出的脸,眉头没那么皱了,像被熨平了点。
走吧。江川说。
林暮把扫帚靠在墙角,背上帆布包。
两人锁好卷闸门,江川的自行车铃铛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响。
路过废品站时,老板正把今天收的废铁往秤上搬,铁皮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响。
明天我早点来。林暮说。
不用,江川摇摇头,九点来就行,王队长他们八点才开工。
他突然停下脚步,从车筐里拿出个苹果,塞给林暮,张大爷给的,洗过了。
林暮接过来,苹果有点硌手,带着江川手心的温度。
他咬了一口,甜得他眯起眼睛。
暮色像块浸了水的布,沉沉地压下来。
江川骑着自行车在前面走,林暮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没吃完的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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