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过完，靠山屯的年味才渐渐淡去。

    赵卫国坐在办公室，看着桌上一摞摞的报表、单据、合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去年公司产值过了百万，摊子铺大了，问题也跟着来了——账目乱，生产调度不灵，人员管理凭感觉。

    “这么整不行。”他把李铁柱和小梅都叫来，“得立规矩。”

    李铁柱刚在车间忙活完，手上还沾着机油：“立啥规矩？不都挺好嘛。”

    “好啥？”赵卫国抽出一张报销单，“刘老歪买扳手，发票开的是‘五金件’，五十块钱。买的啥扳手这么贵？问谁谁不知道。”

    小梅接过单子看了看，也皱眉：“这样的白条子，库里还有一沓。”

    “还有生产安排。”赵卫国又拿出一张生产计划表，“说好月初生产蓝莓汁，原料都备齐了，结果王猛临时要一批蘑菇干礼盒，车间就转产了。蓝莓汁拖了半个月，差点耽误供货。”

    李铁柱挠挠头：“那不是……省城要得急嘛。”

    “急也得有章程。”赵卫国说，“不能想起一出是一出。咱们现在不是小作坊了，是正经公司。没规矩，不成方圆。”

    这话把两人都说沉默了。

    过了几天，赵卫国去了趟省城。他托人联系，找到了省经济管理干部学院的一位老教授，姓吴，退休前在企业搞过管理。吴教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

    听了赵卫国说的情况，吴教授笑了：“你这是典型的多镇企业通病。起步靠能人，发展靠拼劲，但要做大，得靠制度。”

    “请您去我们公司看看，帮我们建建制度。”赵卫国诚心邀请。

    吴教授想了想：“行。我正好在写一本乡镇企业管理案例，去你们那儿收集点素材。”

    正月末，吴教授来到了靠山屯。老爷子不嫌条件简陋，住进了公司宿舍，跟陈明他们成了邻居。头三天，他啥也不干，就是转——车间、仓库、办公室、地头，到处看，到处问，小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

    第四天，他把赵卫国、小梅、李铁柱、王猛，还有几个骨干都叫到会议室。

    “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吴教授打开笔记本，“你们公司有活力，有干劲，这是优点。但管理上，确实存在问题。”

    他一条条说：

    “第一，财务混乱。收支不分，白条多，库存盘点不准。建议建立规范的会计制度，设专职会计，每月出报表。”

    小梅在本子上认真记。

    “第二，生产随意。计划性差，调度混乱，窝工和赶工并存。建议制定生产计划流程，建立生产调度会制度。”

    李铁柱听得直点头。

    “第三，人事模糊。岗位职责不清，考核凭印象，培训跟不上。建议明确岗位职责，建立绩效考核办法，制定培训计划。”

    王猛插话：“吴教授，我们跑销售的咋考核？”

    “按销售额、回款率、客户满意度综合考核。”吴教授说，“不能光看卖了多少，还得看钱收回来没有，客户满不满意。”

    接下来一个星期，吴教授带着大伙儿制定各项制度。财务制度最难，小梅和吴教授天天对账，把去年一年的单据都翻出来，一笔笔理清。有些白条说不清用途的，只能作废，损失公司承担。

    “这是学费。”吴教授说，“不交这笔学费，往后损失更大。”

    生产制度上，李铁柱起初不太适应。他习惯了自己说了算，现在要按照计划来，觉得束手束脚。但试运行几天后，他发现车间秩序好了，效率反而提高了。

    “还真邪门。”李铁柱跟赵卫国说，“按计划走，活干得顺溜。”

    人事制度制定时，几个大学生技术员提了不少建议。陈明说：“应该建立技术档案，把每次试验的数据都归档，方便后来人查阅。”

    周晓梅说：“畜牧养殖这块，应该建立防疫记录，定期检查。”

    这些建议都被采纳了。

    二月中旬，各项制度草案都出来了。赵卫国召开全体员工大会，把制度一条条宣读，让大家讨论。

    有老工人不理解：“搞这么复杂干啥？以前不也干得好好的？”

    赵卫国解释：“以前规模小，咋干都行。现在人多了，活多了，没规矩就乱套。就像咱屯子，为啥要有个屯长？为啥要开会？一个道理。”

    制度讨论修改了三天，最后定稿。会上，赵卫国宣布了几项人事任命：

    “张小梅同志，任公司财务总监，负责全面财务工作。”

    小梅站起来，有些紧张。工人们鼓掌，她脸红了。

    “李铁柱同志，任生产副总经理，负责生产计划、调度、质量管理。”

    李铁柱嘿嘿笑，搓着手。

    “王猛同志，任销售副总经理，负责市场开拓、产品销售、客户维护。”

    王猛站起来，抱拳拱手：“多谢大伙儿信任！”

    三个大学生技术员也都明确了职务：陈明负责种植技术，张建军负责加工技术，周晓梅负责养殖技术。孙大爷被聘为终身技术顾问，刘老歪任生产车间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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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制度三月一号正式执行。

    第一天就出了状况。加工车间有个老工人，按习惯提前半小时来上班，想把头天的活收收尾。结果车间门锁着——钥匙归车间主任管，主任八点才来。

    老工人不乐意了，找到李铁柱：“我早点来干活还有错了？”

    李铁柱解释：“不是有错，是按规定来。您早来半小时，算不算加班？加班得申请，不然财务没法算工资。”

    “我不要加班费还不行？”

    “那更不行。”李铁柱说，“制度定了就得执行。您不要钱，别人要不要？乱了套。”

    老工人气呼呼地走了。但第二天，他准点八点来，发现车间里工具、原料都准备好了，干起活来反而顺手。

    财务上，小梅严格执行报销制度。刘老歪再来报销，得填单子，写清楚买啥、干啥用，附上发票。起初他觉得麻烦，但月底一看，自己这个月花了多少钱，明明白白。

    “这玩意儿……是挺清楚。”刘老歪嘀咕。

    销售上，王猛建立了客户档案。每个客户啥时候订货、订多少、回款情况，都记在本子上。有个月底该回款的客户没动静，王猛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一拍脑袋：“忘了忘了，马上办！”

    吴教授在屯里待了一个月，临走时对赵卫国说：“制度建立只是第一步，关键在执行。你们要坚持，不能三天热乎劲。”

    “您放心。”赵卫国说，“既然立了规矩，就得守。”

    送走吴教授，公司开始了新制度下的运转。每周一开生产调度会，安排一周生产；每月五号开财务分析会，看上月经营情况；每季度开技术总结会，交流经验教训。

    起初大家都不习惯，觉得会多，麻烦。但慢慢地，发现会开了，事清了，扯皮少了。

    有天夜里，赵卫国在办公室看报表，小梅端着茶杯进来。

    “累了吧？”她放下茶杯。

    “不累。”赵卫国笑笑，“看到公司走上正轨，心里踏实。”

    小梅在他对面坐下：“说实话，起初我也觉得麻烦。但现在看，账目清了，心里也清了。”

    窗外，黑豹领着大黄和灰子在院里巡逻。自打腿伤后，黑豹不再冲锋在前，更多时候是蹲在岗楼上了望，发现异常才低吼一声，让两条年轻狗去查看。

    赵卫国看着，忽然觉得，公司跟黑豹似的——年轻时靠勇猛，年长了靠沉稳。而制度，就是那份沉稳。

    三月中旬，县里来了通知：赵卫国提的“扶持山区特色农产品深加工”建议，被列入县年度工作计划，县里要组织考察组，到各乡镇调研。

    通知传到公司，大伙儿都很高兴。

    李铁柱说：“这下好了，县里重视，往后咱们发展更有指望了。”

    赵卫国却想得更多。县里重视是好事，但打铁还得自身硬。公司刚刚建立的新制度，能不能经得起考验？在规范化管理的路上，还有多少关要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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