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赵卫国一大早起来，看见院里已经落了层薄雪。黑豹趴在窝里，听见动静抬起头，尾巴在干草上扫了扫。

    “今儿个我去县里开会，得两天。”赵卫国蹲下摸摸黑豹的头，“你在家好好的。”

    黑豹舔舔他的手，算是答应了。

    小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崭新的蓝布中山装：“换上这个，开会得穿正式点。”

    赵卫国接过衣服，心里有些感慨。两个月前，县里通知他当选为县人大代表时，他还觉得像做梦。一个山沟沟里的农民，居然能进县里的议事厅。

    “紧张不？”小梅帮他整理衣领。

    “有点儿。”赵卫国实话实说，“不知道去了该说啥。”

    “说咱屯子的事儿，说公司的事儿。”小梅拍拍他肩膀，“你咋干的就咋说。”

    吃过早饭，赵卫国坐上了去县里的班车。车上碰见好几个其他乡镇的代表，有老支书，有乡镇企业的厂长，还有位民办教师。大家互相打招呼，聊的都是各村各镇的情况。

    “你是靠山屯的赵卫国吧？”坐在前排的老者回过头，“我听说你们公司搞得不错。”

    “您是？”

    “我是红旗乡的，姓周。”老者笑呵呵地说，“你们那个蓝莓汁，我孙子爱喝。”

    一路聊着到了县里。人大代表会议在县政府礼堂开，三层楼的红砖建筑，门口挂着大红条幅。赵卫国跟着人群进去，按乡镇分区坐好。

    会议开始前，工作人员发了会议材料和提案表。赵卫国翻开看，材料里有很多数据和规划，都是县里下一年的发展打算。提案表是空白的，代表们可以填写自己的建议。

    上午的会议主要是听报告。县长做政府工作报告，讲全县的经济形势、农业收成、工业发展。赵卫国听得很认真，有些数据他记在本子上——全县乡镇企业的总产值、农产品的商品率、农民人均收入……

    听到“山区经济发展滞后”这部分时，赵卫国心里一动。县长提到，长白山区的乡镇虽然资源丰富，但深加工能力不足，大部分农产品还是以原料形式外销，附加值低。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赵卫国深有体会——他们公司的蓝莓，鲜果卖和做成蓝莓汁卖，价格差了三倍。林蛙油更是，粗加工和精包装，利润能翻一番。

    中午休会时，赵卫国没去食堂，而是找了处安静角落，开始填提案表。提案标题他想了想，写下：关于扶持长白山区特色农产品深加工的建议。

    内容他结合自己这几年的实践，一条条写：

    一、山区特色资源丰富，但分散经营，形不成规模。建议以乡镇为单位，组建专业合作社，统一标准、统一品牌。

    二、深加工技术薄弱，缺乏专业人才。建议县里与省农大、农科院合作，定期组织技术培训，引进实用技术。

    三、资金短缺。建议设立山区特色产业发展专项资金，对深加工项目给予贷款贴息或补贴。

    四、市场开拓能力不足。建议县里组织参加省内外展销会，帮助山区企业建立销售渠道。

    五、品牌意识淡薄。建议加强商标注册和保护宣传，严厉打击仿冒伪劣。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加了一条：六、注重传统经验与现代技术结合。既要尊重老把式的土办法，也要积极引进新技术、新工艺，两条腿走路。

    写完一看，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赵卫国检查了一遍，觉得该说的都说了，这才去食堂吃饭。

    下午是分组讨论。赵卫国被分在农业组，组里二十多人，都是各乡镇搞农业的。主持人让大家畅所欲言，谈谈本地的情况和建议。

    轮到赵卫国时，他有些紧张，清了清嗓子才开口：“我是靠山屯的，我们公司主要搞山货的种养殖和加工。我结合我们这几年的实践，提几点想法……”

    他把提案里的内容简化了说，但每一条都举了实例。讲到蓝莓汁加工时，他算了一笔账：鲜果五毛一斤，做成蓝莓汁能卖到两块。讲到林蛙油时，他说粗加工一克卖三块，精包装能卖六块。

    “深加工是山区脱贫致富的好路子。”赵卫国最后说，“但光靠我们企业自己摸索，太慢。需要县里在政策、技术、资金上给扶持。”

    他讲完，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主持讨论的农业局副局长点点头：“赵代表讲得很实在，有数据，有实例。这些问题确实存在。”

    接下来其他代表发言，不少人都提到了类似的问题——有说药材卖不上价的，有说蘑菇加工跟不上的，有说缺乏技术员的。

    讨论变得热烈起来。赵卫国认真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他发现，虽然各乡镇情况不同，但核心问题都差不多：缺技术、缺资金、缺市场。

    休会时，那位周代表走过来：“卫国，你讲得好。我们红旗乡也有不少山货，就是弄不起来。”

    “可以联合起来搞。”赵卫国说，“单打独斗成不了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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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这个理儿。”周代表点头，“回头咱们细聊。”

    晚上代表们住县招待所。赵卫国和另外三个代表一个屋，都是四五十岁的汉子。大家洗漱完躺在床上聊天，话题还是离不开农村那些事。

    “你们屯子通电话没？”睡赵卫国上铺的老李问。

    “通了，去年通的。”赵卫国说，“有了电话，跟省城联系方便多了。”

    “我们屯还没通呢。”老李叹气，“有啥事得跑十里地去公社打电话。”

    “该通。”赵卫国说，“信息不通，啥都慢半拍。”

    聊到半夜才睡。赵卫国躺床上，脑子里还在想白天的讨论。他忽然意识到，当代表不光是个荣誉，更是责任。他说的每句话，都可能影响县里的决策，影响很多乡亲的生活。

    第二天上午，会议继续。各组把讨论情况汇总，形成大会建议。赵卫国提的“扶持特色农产品深加工”被农业组列为重点建议，写进了大会简报。

    闭幕式前，县长特意找到赵卫国：“赵代表，你的提案我看了，很有见地。我们正在制定明年的山区发展规划，你的建议会认真考虑。”

    “谢谢县长。”赵卫国有些激动，“我们就是希望，山里的好东西能卖上好价钱，乡亲们能过上好日子。”

    “会的。”县长拍拍他肩膀，“你们公司带了个好头。好好干，给全县做个榜样。”

    会议结束，代表们陆续离开。赵卫国在礼堂门口又碰见周代表，两人交换了地址和电话。

    “开春后我去你们屯看看，取取经。”周代表说。

    “欢迎欢迎。”赵卫国诚心邀请。

    坐班车回屯的路上，赵卫国看着窗外的山林田野，心情和来时不一样了。来时想的是自己那点事，回去时想的却是整个山区的发展。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小梅正在做饭，赵山在院里跟黑豹玩雪。看见爸爸回来，孩子扑上来：“爸爸！”

    赵卫国抱起儿子：“想爸爸没？”

    “想了！”赵山搂着爸爸脖子，“豹豹也想！”

    黑豹走过来，用头蹭蹭赵卫国的腿。赵卫国蹲下，一手抱儿子，一手摸黑豹：“我回来了。”

    晚饭时，赵卫国把开会的情况说了。小梅听完，问：“那提案真能被采纳？”

    “县长说会考虑。”赵卫国扒拉口饭，“就算不能全采纳，能推动一点也是好的。”

    夜里，赵卫国在灯下整理会议材料。小梅哄睡赵山后过来，轻声说：“你当了这个代表，往后事儿更多了。”

    “嗯。”赵卫国点头，“但这是好事。咱们不能光顾自己挣钱，也得为乡亲们想想。”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

    1991年就要来了。

    赵卫国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白天县长的话：“给全县做个榜样。”

    他知道，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但路，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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