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黑豹的腿好利索了。但赵卫国还是不让它跟着到处跑，专门在院里向阳的地方给它搭了个带棚的木头平台，铺着厚厚的旧棉褥。

    每天太阳一出来，黑豹就慢悠悠地走上平台，转两圈，找个最暖和的位置趴下，眯起眼睛。阳光照在它黑色的皮毛上，泛起一层油亮的光。

    赵山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平台找黑豹。孩子四岁了，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但在黑豹面前却出奇地乖。

    “豹豹，早上好！”赵山爬上平台，挨着黑豹坐下，小手轻轻摸它的背。

    黑豹转过头，用鼻子碰碰孩子的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这是它表示亲近的方式。

    小梅在厨房做饭，从窗户看见这一幕，笑着摇头：“这爷俩，真能腻乎。”

    吃过早饭，赵山要去屯里的幼儿园。黑豹会从平台上下来，送他到门口。孩子背着小书包，回头挥手：“豹豹再见！”

    黑豹蹲在门口，看着小主人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悠悠地回平台。

    上午的阳光正好，黑豹大多数时间在打盹。偶尔有蝴蝶飞过，它耳朵动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看，又闭上。大黄和灰子两条年轻狗在院里巡逻，经过平台时都会放轻脚步，不敢惊扰。

    中午，后勤组的小王来送饭。专门给黑豹做的营养餐——玉米面窝头掰碎了，拌着煮熟的鸡肝和胡萝卜丁，还加了钙粉。

    “豹爷，吃饭了。”小王把食盆放在平台上。

    黑豹慢慢站起来，走过去闻闻，开始吃。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小王蹲在旁边看着，等它吃完，把食盆收走，又换上清水。

    “您老慢慢歇着。”小王拍拍黑豹的头，走了。

    下午，黑豹会起来活动活动。先在院里慢走两圈，然后去厂房那边转转。它走得慢，左后腿还是有点不太得劲，但已经不影响正常行走。

    加工坊的女工们看见黑豹来了，都笑着打招呼：

    “豹爷来视察了？”

    “今儿个天儿好，豹爷精神头不错。”

    黑豹不叫，只是点点头似的晃晃脑袋，在车间门口站一会儿，看看里头忙碌的景象，又慢慢走开。

    菌棒厂那边，刘老歪正带人装袋。看见黑豹，老人放下手里的活，从兜里掏出块饼干：“老伙计，尝尝这个，我闺女从县里捎回来的。”

    黑豹闻闻，吃了。刘老歪摸摸它的头：“还是你享福啊，我们这老骨头还得干活。”

    黑豹用头蹭蹭老人的手，算是回应。

    新厂房那边机器声大，黑豹一般不进去，就在门口的高处蹲着。李铁柱从里头出来，看见它，咧嘴笑：“豹爷坐镇，咱们干活都踏实。”

    大黄和灰子两条年轻狗看见黑豹，会跑过来，绕着它转两圈，然后又去巡逻。黑豹看着它们奔来跑去的身影，眼神平静，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有时候赵山放学早，会拉着黑豹玩。孩子现在知道黑豹腿不好，不骑它，也不拽它，就坐在地上跟它说话。

    “豹豹，今天老师教我们唱歌了，我唱给你听。”赵山咿咿呀呀地唱，调子跑到山那头去了。

    黑豹趴着听，尾巴轻轻摇。

    唱完了，赵山从书包里掏出半个苹果——那是幼儿园发的午点，他没舍得吃完。

    “豹豹，给你吃。”

    黑豹闻闻，慢慢吃了。孩子高兴得拍手：“豹豹喜欢！”

    傍晚，赵卫国从办公室回来。黑豹听见脚步声，从平台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等。赵卫国看见它，蹲下摸摸它的头：“今儿个咋样？”

    黑豹舔舔他的手。

    晚饭后，是一家人散步的时间。赵卫国牵着小梅，赵山拉着黑豹——其实不用拉，黑豹就跟在孩子身边。一家四口在屯子里慢慢走，遇到熟人打招呼：

    “卫国，吃过啦？”

    “吃了。遛弯呢。”

    “黑豹这精神头，真好。”

    黑豹昂着头，步子稳当。月光下，它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里，黑豹睡在堂屋门口。赵卫国给它铺了厚厚的垫子，还盖了条旧毯子。它睡觉很轻，一点动静就醒。有次半夜赵山起来上厕所，黑豹立刻抬起头，看着小主人进进出出，等他回屋睡了，才又趴下。

    公司里的年轻工人们私下里都叫它“豹爷”。这个称呼不知谁先叫起的，但很快传开了。新来的工人问为啥叫爷，老工人就会讲黑豹当年的故事：

    “你是没见着，那年跟野猪干架，黑豹一个猛扑……”

    “发大水抢险，黑豹在水里泡了两天两夜……”

    “有贼来偷东西，黑豹一嗓子就给镇住了……”

    这些故事越传越神，但黑豹自己好像不知道。它还是每天晒太阳，慢走，陪赵山玩。

    有天，县农业局的考察组来公司。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科长，看见黑豹趴在平台上晒太阳，问了句：“这狗挺精神，看门的？”

    李铁柱正陪着，听了这话赶紧说：“这是我们豹爷，公司的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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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科长笑了：“狗还封爷？”

    “您可别小看。”李铁柱认真道，“黑豹立过的功，比有些人都多。”

    考察组在屯里待了三天。黑豹每天照样过它的日子，该晒太阳晒太阳，该遛弯遛弯。有次老科长早起散步，看见黑豹蹲在村口的高坡上，晨曦中像个雕塑。

    “这狗……有点意思。”老科长对赵卫国说。

    “它陪我们八年了。”赵卫国说，“从家徒四壁到现在，它都在。”

    考察组走后不久，县里下了文件，把靠山公司列为“山区特色产业发展试点单位”，给了些政策扶持。消息传到屯里，大伙儿都高兴。

    庆功会上，赵卫国特意给黑豹端了盆加肉的饭：“老伙计，这也有你一份功劳。”

    黑豹慢慢吃着，不时抬头看看热闹的人们。

    春天深了，山上的树全绿了。黑豹的活动范围稍微大了些，有时会慢慢走到屯子边的山坡上，趴在那儿看山看云。赵山要是跟着，它就陪孩子坐一会儿；要是孩子没来，它就自己待着，一待就是半天。

    屯里的老人们说，狗老了就这样，喜欢安静，喜欢看风景。

    但只有赵卫国知道，黑豹趴在那儿看的方向，是它年轻时经常去狩猎的山林。那些地方，它现在去不了了。

    可它还记得。

    就像人老了喜欢回忆往事一样。

    四月底，一场春雨过后，黑豹的腿又有点不舒服。赵卫国赶紧给它按摩，熏艾草。这次好得快，三天就缓过来了。

    但从此，黑豹去山坡的次数少了，更多时间待在院里。它那个木头平台成了屯里一景——路过的乡亲们都会跟它打招呼：

    “豹爷，歇着呢？”

    “今儿个天儿好，多晒会儿。”

    黑豹总是摇摇尾巴，算是回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静，安稳。

    就像黑豹现在的生活。

    但它偶尔抬起头，望向远山的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仿佛在说：我虽然老了，但该看的，还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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