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在全家人起早贪黑、勤勤恳恳地忙活了两天之后,答应供给高一仁的那两千六百瓶鸡枞油,终于全部灌装、密封好。
考虑到一次性用马车拉运这么多玻璃瓶有些冒险,路上颠簸容易出问题,余坤安分成了三趟,像蚂蚁搬家一样,先将这些鸡枞油分批拉到了城里他自己的空房子里存放起来。
等到所有鸡枞油都全部拉到城里,他这才去找高一仁。
高一仁那边也正等着他这批货。
这次交接,就不用像上次那样麻烦地拉到火车站。毕竟量太大,在火车站搬上搬下的不方便。
高一仁直接通过关系,协调了一辆单位的大解放卡车过来拉货。
余坤安先带着高一仁来到他的新房院子外。
高一仁看着余坤安掏出钥匙,熟练地打开门锁时,还是有些惊讶的。
他跟在后头走进还显的空空荡荡的院子,听余坤安说这院子是他买了地皮自己新盖的。
高一仁反应过来,直接照着他肩膀给了一拳,笑骂道:“好小子!可以啊你!真是闷声干大事,不声不响就在城里置下房产了!厉害!”
他环顾了一下院子,点点头,“不过这样也好,在城里有个落脚点,以后找你方便多了,不然找你都不知道去哪里找。”
虽然屋子里除了堆放着的鸡枞油外,几乎空无一物,余坤安还是带着高一仁里外转了一圈,简单介绍了房子布局。
高一仁看完,以他生意人的眼光评价道:“嗯,这位置选得真不错!后边安静,适合住人;前面这两间门面房直接临街,位置绝佳!不管是自己开个铺子,还是租出去收租金,都非常合适……”
他话锋一转,真诚地建议,“我还是建议你自己干!随便卖点啥东西,都比那点死租金来钱快,也更有赚头。”
余坤安也没瞒着他,直接把他开铺子的打算说了出来。
高一仁听后,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用力拍了拍余坤安的肩膀:“我就说嘛!你小子脑瓜子聪明,肯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位置!开铺子好,肯定能干起来!”
他好奇地问,“不过,你是怎么想到在这儿买地盖房的?这眼光可以啊!”
余坤安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说:“呵呵,也是运气,刚好碰上了……仁哥,你也知道,我没啥固定工作,文化水平也不高。挣了点钱,也干不成什么大事,就琢磨着在城里添置点房产,也算是个投资吧。钱放家里,也就是一堆纸。”
“啧!你小子还跟我这儿装!”高一仁指着他笑,“都能说出投资这词,还说自己没文化?我看你比好多有文化的都精明!不过你想得没错,有钱就得流通起来,才能靠钱生钱!”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低沉汽车喇叭声。
“得,车来了!咱们该干活了!”高一仁收起玩笑,麻利地挽起袖子。
两人快步走到大门口,果然看见一辆大解放卡车停在路边。这大卡车引得不少路过行人好奇停下来看几眼。
驾驶室的门打开,分别从两边跳了下来的两个人,是司机师傅和小五。
余坤安赶紧上前,笑着给两人各递上一支烟。
司机师傅是个爽快人,接过烟就凑着余坤安划燃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小五则把烟熟练地别在耳朵上,朝余坤安摆摆手。
高一仁站在院门口,挥着手指挥道:“安子,抓紧时间,先把货都搬上车!这大车一会儿还得赶去别的地方装货,不能耽误!”
“明白!”余坤安应了一声,不再耽搁,一把将院门完全敞开,脱掉外衣,光着膀子,就开始弯腰就抬起一个装满鸡枞油的沉重竹筐。
高一仁那身略显富态的肥膘显然不是干体力活的料,他很有自知之明地爬到了卡车敞开的后车厢上,负责接应和码放。
余坤安和小五两个则是搬运工,在院子和卡车之间来来回回搬运。
一百多个竹筐搬下来,即使是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三个大男人也都累得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脖颈往下淌。
余坤安看着坐在驾驶室旁阴凉处,悠闲抽烟的大车司机,忽然想起了余坤清,也不知道那小子在运输队,有没有机会摸上方向盘……
所有的鸡枞油都装上了车,将近5000块的货款,高一仁自然不会在人来人往的大路边上直接交给余坤安。
他示意余坤安一起回到屋里,关上门,然后从手提包里,取出五捆用橡筋扎好的大团结,递了过来。
“安子,点点数。一共是4810。我都提前给你备好了。”高一仁说道。
余坤安接过五捆钱,数数清楚,放贴身背包里。
他还想着去杂货部买瓶汽水给几人解解渴,不过都被高一仁拉住了。他们都赶着去下一个装货点。
高一仁和小五跟着爬上了大解放卡车的车厢,押着这批货离去。
余坤安站在门口,目送着卡车喷着黑烟开走,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准备转身关门落锁。
“哎哟,安子!忙着呢?”
就在他刚要合上院门的时候,旁边传来了张婶带着好奇的声音。
从大解放卡车停在路边开始,她就一直站在自家门口瞧着这边了。刚才看余坤安他们忙着搬货,不好过来打扰,这会儿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凑了过来。
“哦,张婶啊,刚忙完。”余坤安停下关门的动作,笑着回应。
“安子,你们刚刚是在搬什么啊,还喊了大卡车来拉?”
“那大卡车是市里铁路单位的,过来拉我做的鸡枞油。”
他想着张婶爱凑热闹的性格,正好告诉她,提前为自家的鸡枞油和店铺打个免费广告。
“哎呦喂——!”张婶果然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这可是市里的大单位,都专门派大汽车来拉你家的鸡枞油啊?!了不得,了不得!怪不得呢,上次你送我家那瓶,味道就是好!炒起菜来香得不得了,我都舍不得多倒点儿……”
“你之前不是说这门面房要留着自己开店铺,那你是不是打算在店里也卖这鸡枞油呀?”
“嗯,等过几天货架装好了,就正式开业!”
“那感情好啊!等家里那瓶鸡枞油吃完了,我肯定第一时间上门来买……等你们店一开业,我立马把我那帮老姐妹都叫上,大家伙儿一起过来,每人买上一瓶。我之前就跟她们夸过,你们家的鸡枞油香得能把人舌头都馋掉,用料还实在……”
“那就多谢婶子啦。”
“哎,别这么见外,就几句话的事儿。也是你们家鸡枞油味道确实好,我才愿意跟别人说……”
蹬着自行车在回家的土路上,余坤安只觉得浑身轻快,连平日里觉得颠得屁股疼的坑洼路面,此刻也不是很在意了。火辣辣的日头照在身上,也不觉得难以忍受。
风从耳边掠过,他想着,要是高一仁那边能稳定下来,隔个一两星期就能要上这么一批货,那这鸡枞油的生意,可就算是真正走上正轨,赚钱也就更省心了。
想到这儿,他嘴角就压不住的往上翘,甚至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他原本以为,和往常一样,刚进院子,家里几个孩子都会围着过来,讨要好吃的零嘴。
这次虽然他没有带吃的回家,还是按了几下车铃想着逗逗孩子。
不过院子里的几个孩子都没有围过来,反而个个脸上都带着郁闷。
余文浩蹲在院子里,手里拿根棍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上的蚂蚁洞,脑袋耷拉着。
余文波和另外几个孩子则围在他边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唉声叹气,小脸上也都没了平日高兴样子。
余坤安支好自行车,走过去,好笑地看着这群小家伙:“哟,这是怎么了?你们是被骂了还是被打了?”
余文浩依旧闷着头,不吭声。
余文波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抢着说道:“老叔!是阿浩啦!他把我们的钱弄丢了……我们几个把今天他去过的地方都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钱的影子都没见着!”
余文浩听到这话,有些委屈,带着哭腔嘟囔:“我……我也不知道我裤兜啥时候破了个小洞……它……它怎么就掉了呢……呜呜呜,我太惨了!太惨了!”
说着,眼圈就开始泛红,眼看着就要冒出眼泪水来。
余文波还在那儿恨铁不成钢地吐槽:“就是就是!我都说了我来保管!你们都不信我……看看……现在好了吧?看看!”
眼看余文浩的眼泪真要掉了,余坤安赶紧打断余文波的声讨,问道:“不是说要存钱买篮球吗?怎么身上还有零钱?”
“那是今天我们帮阿祖抬灶灰挣到的钱,有五分钱呢!”
余坤安明白了,笑了笑,伸手在余文波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张一毛钱纸币,递到余文浩眼前。
“行了行了,我当是多大的事儿呢!喏,给你们一毛钱,别哭丧着脸了。男子汉大丈夫,为五分钱掉眼泪,像什么话,下次小心些就是了……一会儿记着把后院的牛羊牵出去,让它们也啃啃青草。”
“一角钱!”
几个孩子的眼睛瞬间瞪得圆!
刚才的沮丧,顷刻间烟消云散,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老叔!你太好了!”
“我们这就去放牛放羊!”
“保证把它们喂得饱饱的!”
孩子们欢呼着,瞬间恢复了活力,争抢着要去牵牲口。
堂屋里没看见王清丽,他转去他们睡觉的房间。
只见王清丽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光滑的铁钩针,手指灵巧地翻飞,正在钩织一双看上去非常迷你的毛线鞋子。
听到动静,王清丽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意:“回来了?鸡枞油都交给高老板了?”
“嗯,全都拉走了!”
他边回答,边脱下被汗水打湿的外套。天气闷热,来回奔波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他把那个随身布包放到桌上,然后像展示战利品一样,将里面用的五沓大团结,啪啪几声,颇有分量地放在了桌面上。
“媳妇儿,来来来,你又可以数钱了,快数数!”
“……这都是这批鸡枞油的货款,我刚从仁哥那儿拿回来,原封不动,一沓都没拆过的!啧啧,还是这样一沓一沓的钱,看着最实在,最舒服!”
王清丽看着那五捆钱,眼睛也亮了一下,“说得好像谁不喜欢钱多一样!”
“知道你喜欢钱多,”余坤安凑过去,嬉皮笑脸地说,“我这不是努力挣钱,好让你数钱数到手软嘛!我这么辛苦,媳妇儿,你是不是得表示表示,奖励奖励我?”
他说着,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搂住王清丽的肩膀,把下巴搁在她颈窝处,笑眯眯地等着回应。
“奖励你个头!”王清丽脸一红,用手肘轻轻往后顶了他一下,“大热天的,一身臭汗,别挨着我,快起开!”
“我不!你这婆娘,翻脸不认人是吧?老子辛辛苦苦给你挣钱回来,你还嫌弃上了?”余坤安故意收紧手臂,在她耳边耍赖,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
王清丽扭动着身体,用力去扒拉他环过来的手,又羞又急:“快松开!赶紧去打水擦擦身子,等会儿让孩子们闯进来看见了,像什么话……”
“晓得了晓得了,你个狠心的婆娘!”
余坤安知道她怀着孕,也不敢闹得太过分,只好悻悻地松开手,临了还是按着她的脑袋,在她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才意犹未尽地直起身,“等老子洗干净了,晚上再回来收拾你!”
看着他一副欲求不满的愤愤样子,王清丽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脸上也有些发烫,只好赶紧转移话题,说回正事。
“这次卖鸡枞油的钱,要不要先把本钱和该分的算出来?娘和大嫂二嫂她们这阵子天天起早贪黑地跟着忙活,也辛苦了,早点把钱分给她们,大家心里也高兴。”
“家里的事情,你看着办就行。”余坤安拿起门后挂着的毛巾,浑不在意,“反正挣来的钱,都是你们女人管着,什么时候分,你说了算。”
王清丽听他这么说,很窝心,这回是真的笑了,“好,那等晚上忙完了,我把账理一理,就把钱算给娘和大嫂二嫂。”
“嗯,随你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