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坤安拿着毛巾正要出门,又被王清丽叫住。
“对了……”
她从桌上那五捆钱里抽出两张大团结,递给余坤安,“这二十块钱,你拿去给阿奶。她老人家虽然不用算钱,但这段日子也没少操心受累。给她点零花钱,让她看看钱包。”
“晓得了!”余坤安接过钱,笑道,“我给她送过去的时候,就说是她孙媳妇儿孝顺她,特意给她的零花钱!”
拿着钱从屋里出来,老太太正提着一篮子翠绿的豆角,准备坐在屋檐下折豆筋。
余坤安走过去,把两张十块钱塞到老太太手里:“阿奶,拿着!你孙媳妇儿孝敬你的零花钱,让你想买啥就买点啥!”
老太太一看是二十块,有些高兴又有些埋怨:“哎呀!怎么又给我这么多钱?我都一把老骨头了,有吃有穿的,花不了这些!你们年轻人挣点钱不容易,自己留着,多攒着点儿!”
“啧,你看你!这是你孙媳妇的一片孝心,你老就安心收着!等过几天咱们进城了,你瞧见啥糖糕果子的,喜欢就买!别舍不得就行!”
“我啥都不缺,花这钱干啥……”
“给你你就拿着!想花就花!”余坤安直接把钱按进老太太围裙的口袋里,“钱这玩意,哪有花不出去的……”
这时,余母刚好拿着个空竹筛从院门口进来,正好听到他这财大气粗的话,没好气地接话道:“口气倒是不小!说得跟你挣了座金山银山回来一样的?”
“我怎么就没挣钱了?”余坤安立刻反驳,“这次卖鸡枞油的钱,你儿媳妇正在屋里算账呢,算好了就给你和大嫂二嫂分钱!”
余母把竹筛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哼!也就是这次运气好,碰上个大方老板要这么多。你还真以为你能三天两头都接到这种大订单?”
“开张生意就这么红火,这叫开门红!是好兆头!”余坤安信心满满,“以后生意只会越来越好,挣得更多!”
“你就可着吹吧!”余母表示不信。
老太太立刻站出来帮着他说话:“对对对!我们安子说得对!开门红,后面肯定顺风顺水,财源广进!肯定能挣更多!”
余坤安朝老太太竖起大拇指:“阿奶,咱家还是你最有眼光!所以啊,这钱你就放心花,使劲花!以后就等着你大孙子我挣更多更多的钱,让你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长命百岁,当咱们村最最有福气的老寿星!”
老太太被他这番话哄得心花怒放,嘴巴都合不拢了,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们安子是有大出息的!那阿奶可得努力好好活着,活到一百岁,等着享我孙子的福!”
余母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少你来我往,说得跟家里已经堆了金山银山似的,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再跟他们争嘴,拿起竹筛,准备去水池边清洗今天新收上来的鸡枞。
交完高一仁的订单,后面做出来的鸡枞油都是开店的时候,拉到城里卖的,因此大家也不用那么急着赶工。
等到鸡枞油又积攒了将近两千瓶时,余坤安便暂时通知村里人,近期先不收鸡枞菌了。
家里做好的鸡枞油,余坤安每次去城里卖货时,都会顺路拉到城里的房子里存放起来。
村里人还担心,以后他们家是不是都不再收鸡枞菌了。
毕竟跟羊肚菌比起来,鸡枞菌更容易找到,山坡上、地埂边、草丛里,常常能见到它们一片片地冒出来,有时候就连自家后院的菜地里,都会冷不丁地冒出一两丛……
而且这段时间能采到的羊肚菌已经非常少了。
还好余坤安给大家吃了颗定心丸,说以后还会继续收,不过得缓上几天,顺便也让家里人腾出时间来忙活其他事情。
得了他的准话,村民们才安心散去。
家里这阵子确实也忙。余父日夜赶工,总算把余坤安要的货架打造好了。
之后,他便把做木工的事情暂且搁下,一门心思扑到了自家的水田里。
每天一有空闲,他就下田去薅草,把那些跟水稻秧苗抢养分的稗草、三棱草、鸭舌草,一株株连根拔掉……
这些天,家里都不用专门去割青草、摘黄菜叶来喂牲畜了,光是从田里背回来的杂草就足够……
这几天,家里的孩子们除了盼着学校放假去捡菌子换钱,满脑子想的就都是端午节了。
每回进门出门,都要看一眼日历,再缠着大人问上几句,确认离端午节还有多久。
要不是老太太跟他们说,日子得一天天实实在在地过才算数,几个孩子怕是要用笔把端午节前那几天都标上记号,假装那些日子已经过完了。
就这么忙忙碌碌的,转眼到了端午节前一天。
孩子们兴奋得不行,就盼着天黑再天亮,好快点过上端午节,最好一觉睡醒,就被通知出发去城里。
这时候,家里的男人们都去田里忙活了,女人们则一边忙着收拾家里的杂活,一边包着粽子。
余母今年也阔气了一会,这次包粽子,她提前就泡上一大盆糯米和饭米。
而且这回,他们家包的粽子不再只是往年应景的光白米粽,还特地准备了豆沙馅的。
看着满满一大筲箕的粽子,余母心里都不由的有些感叹。
她想起往年的端午,一大家子人,拢共也就包三五个小小的光粽子,在锅里和鸡蛋一起煮了,一人能分到一小角就算不错了,还不舍得蘸糖吃。
如今,家里日子眼见着好了起来,她终于让全家人都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顿粽子了!
不过,粽子大多是糯米做的,吃多了胀肚,不消化。
所以家里的老人和孩子,都不能多吃。
老太太是自个儿觉着腻,不想多吃;孩子们则是眼巴巴地看着,被大人们管束着一人只能吃一个。
下午晚些时候,余坤安他们每人背着一大背篓青草,从田里回来了。
余大哥和余二哥家里本来养着猪,他们背回来的青草,自然是要拿去喂自家的猪。
余坤安和余父则背着背篓进了自家院子,直接把背篓放在了地上。
余坤安让父亲先坐下歇会儿,自己则抱了些青草去后院喂牲畜,顺便在后院上了个厕所,这才转身回来。
刚进堂屋,余文洲就举着个被咬了一口的粽子,踮着脚要往他嘴里送。
“阿爹,吃,吃粽子!甜!”
他笑着弯腰就着儿子的小手,在那豆沙馅上咬了一大口,满嘴的甜糯。
“嗯!真甜!我儿子真乖!”
小家伙见自家阿爹喜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大方地说:“阿娘给了我一个!我分你吃!家里还有好多好多!”
一旁的余文波看得嘴馋,凑过来腆着脸笑:“阿洲,也给我咬一口呗!”
余文洲立刻把粽子藏到身后,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阿奶说了,一天只能吃一个,你的那个都吃完了,今天就不能再吃啦!”
“为啥阿奶说一天只能吃一个呀,我还没吃够呢!”余文波不乐意地嘟囔。
余坤安走过去,轻轻敲了他一个爆栗,笑道:“还不是怕你吃多了,到时候拉不出屎来!”
“谁说的,我每天都能顺畅拉屎的……”余文波立刻反驳,小脸涨得通红。
这时,王清丽刚好听到叔侄俩的对话,直接白了余坤安一眼,嗔怪道:“你恶不恶心,嘴里还吃着东西呢,就说这个!”
余坤安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这有啥恶心的,不就是五谷轮回嘛。人之常情。”
余文波歪着脑袋,一脸好奇地问:“老叔,啥是五谷轮回呀?”
“就是拉屎的意思!”余坤安直截了当地回答。
“哦……”余文波恍然大悟。
得到答案后,余文波又蹦蹦跳跳地去找其他小孩,想哄他们手里的粽子尝尝。
余坤安也动手剥了个白米粽,露出晶莹剔透的糯米,跷起二郎腿,坐在桌子边,蘸着碗里碾碎的红糖渣,慢悠悠地吃起来。
余父手里也正剥着个粽子,随口说道:“城里开店的日子,我翻过黄历了,就定在初六,那天是个好日子。”
余坤安掰着手指头一算,没剩几天,便道:“那不就是端午一过就开业嘛!”
“嗯,最近挑来挑去,就这天日子不错……”
“行,初六就初六,端午过完,先把店铺开起来再说。开业那天,你跟我一起去,镇镇场面。”
“嗯,成!”余父简短地应下,这事就算定了下来。
其他人听了,也都跟着乐呵。
余父几口吃完粽子,敲了敲烟袋锅子,起身往余大伯家去了。
余父吃完粽子,叼着烟头就往余大伯家去了。
明天他们全家都要进城,家里得有人照看,鸡鸭也得有人喂,所以他得找余大伯和大伯娘搭把手、帮个忙。
余坤安惬意地靠在竹椅上,脚背上坐着余文洲,小家伙双手环着他的小腿,要玩“骑大马”。
余坤安便用脚背颠着他,小家伙双手紧紧抱着他的小腿,咯咯直笑。
小家伙已经不轻了,颠了一会儿,余坤安就歇会儿,直到家里三个学生娃放学回来。
先冲进院子的是余晓雅和余文泽,两个孩子兴高采烈地跑进来,跟在后面慢悠悠的余文涛,脸上可就没那么欢喜了。
三个人进了堂屋,放下书包。
余晓雅和余文泽还嘻嘻哈哈地打闹着挑选粽子吃,余文涛却闷声不响,完全没了平常那股得意又吵闹的劲儿。
“哟呵,这是咋啦?”余坤安挑了挑眉。
余晓雅立刻迫不及待地揭她哥的短,幸灾乐祸地嚷嚷:“哈哈,我哥今天放学被老师留堂啦,默写生字生词没过关!”
余坤安有些意外:“就一个默写,就把你难住,还留校啦?”
“才不是难呢!”余晓雅抢着说,“他自己说的,上课光想着明天过端午要去城里玩,根本没听讲!老师让他抄了二十遍才放他回来!我和阿泽等了他好久呢!”
“啧,”余坤安咂咂嘴,逗他,“老师没请你吃竹笋炒肉?”
“没有……”余文涛闷闷地答了一句,随即恼羞成怒地瞪向自家妹子,“就你话多!信不信我捶你!”
余晓雅立刻躲到余坤安的椅子后面,探出脑袋,冲他吐舌头做鬼脸。
“略略略~你敢!我告诉阿爹阿娘,告诉阿爷阿奶,告诉阿祖……!”
“烦死了!你个告状精!”余文涛气得跺脚,朝她吼了一声。
他话音刚落,余大嫂就闻声从伙房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锅铲,二话不说,照着余文涛的后脑勺就轻拍了一下:“反了你了!自己不用功,还敢凶妹妹?”
“我没有!是她先……”余文涛满腹委屈,却又无从辩解,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余晓雅。
余晓雅还在那挤眉弄眼,直到余大嫂各打五十大板,把两人都训了一顿,这场小风波才在余文涛愤愤不平地啃粽子和余晓雅得意的眼神中渐渐平息。
小孩子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一会儿,兄妹俩又因为商量明天的事而凑到了一起。
很快,几个孩子就围到了余坤安身边,七嘴八舌地问他明天打算怎么带着大家挣零花钱。
现在他们几个小家伙的存款已经有8块3毛7分了,可这点钱还是不够买个篮球。
在台阶上忙活着的其他人,听到孩子们的讨论,也都来了兴致,想听听余坤安到底有啥法子,能带着这几个娃挣钱。
余坤安也没藏着掖着,直接就说,明天带着孩子们去城里,路上顺便卖些艾草和菖蒲。
孩子们一听,立刻兴奋起来。
说着,余坤安把扒在自己腿上的余文洲抱了起来,然后指挥余文涛他们几个拿镰刀锄头。
安排完,他就去推了小板车过来,把余文洲放在板车上,接着就带着一群孩子,浩浩荡荡地朝银盘坡出发了。
银盘坡山脚下本来就有条小河,后来余父他们为了取水方便,又在养猪场旁边单独挖了个蓄水池,引水用的小沟两边种满了艾草和菖蒲。
之前,家里的几个孩子还在这儿割过艾草拿回家换钱的。
不过,新长出来的一茬艾草,余坤安没让他们动。
到了地方,就这些艾草和菖蒲,余坤安也没让几个孩子动手,他自己拿着镰刀,弯下腰就开始忙活起来。
余文涛是个闲不住的,见没自己什么事,便呼朋引伴,带着弟弟妹妹跑到小河边的荒草滩上,翻开石头,挖起山螃蟹来。
余坤安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割倒了一大片。
他直起腰,将散落的艾草归拢到一起,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孩子们,见他们撅着屁股挖得正起劲,便笑了笑,准备继续弯腰割菖蒲。
刚准备弯下腰继续割菖蒲,眼前突然嗖地甩过来一条蛇,吓得他立马握紧手里的镰刀。
“老叔!”
他一转头,就瞧见站在身后的余文泽,手里正抓着一条大拇指粗细的菜花蛇,跟玩陀螺似的,提着蛇尾巴来回甩着玩。
这小子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是个人狠话不多的!
“我靠,你小子咋连蛇都敢抓,不要命啦?赶紧给我扔了!可别瞎抓蛇,万一被咬了,中毒可咋办?”
余坤安又惊又怒,一把打掉他手里的蛇,那蛇晕头转向地溜进了草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