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坤安在外头晃悠了一圈，慢悠悠转回自家院子时，堂屋的景象让他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老太太、王清丽、余母，还有过来帮忙的伯娘，几人围坐在一起，擦玻璃的擦玻璃，装鸡枞油的装鸡枞油。
瞧见余坤安探头探脑，一副又想溜号的模样，忙着的余母实在是看不过眼了。
“你这一撂下碗筷，人影就不见了，又跑哪儿躲清闲去了？家里都快忙成陀螺了，这些活儿就入不了你的眼？”
余坤安讪笑道：“没躲清闲，就在附近随便走了走。老话不是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么……”
“少扯那些没用的！要消食，有的是正经活让你干！要么过来帮着灌油瓶，要么就去砍些竹子回来，等着编装货的竹筐！别跟个没事人似的在那儿晃荡！”
“得嘞得嘞！你老别念了，我这就去，这就去砍竹子，行了吧？”
余坤安举手投降，生怕余母那连珠炮一样的念叨再追过来。
他赶紧抓了一把香酥花生，从门后拎起砍柴刀，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老太太维护他的声音：“让孩子歇口气……”
夹杂着余母并未停下的碎碎念：“歇什么歇，他就是懒骨头作怪……”
再次路过老屋附近那棵大树下时，余文波那小子还在唾沫横飞地跟他的小伙伴们说着他对进城要做的事……
余坤安本不想打扰他们，却被蹲在路边树桩旁，正看着蚂蚁搬家的余文洲发现了。
小家伙立刻放弃了继续看蚂蚁，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余坤安的大腿，仰着小脸，小嘴叭叭地。
“阿爹，你回来了？”
“阿爹，明天是不是就是端午节了呀？”
“阿爹，你嘴巴在吃什么好吃的？”
余坤安被这小家伙逗乐了，塞了一颗香酥花生进他嘴里。
余文洲立刻被那咸香酥脆的味道征服，眯着眼睛，小脸陶醉的一下下嚼着。
这边的动静自然也吸引了其他孩子。自家另外几个孩子立刻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余坤安，伸着小手讨要好吃的。
别的孩子虽然也馋，但毕竟不好意思，只是远远看着。
余坤安笑了笑，把剩下的香酥花生都给余文波：“行了，拿去跟你这些小伙伴们分分吧。”
“好嘞！”余文波喜笑颜开，还不忘追问，“老叔，家里还有吗？”
“还有，够你吃的！”余坤安拍拍他的头。
有了吃的，孩子们立刻转移了注意力，欢呼着围住了余文波。
只有余文洲还像个小树懒似的挂在他腿上。
余坤安索性弯腰，一把将小家伙举起来，架在自己脖颈上：“走喽，跟阿爹砍竹子去！”
那天他们在家讨论了砍竹子的事后，第二天余父就去了村委，找村干部商量给钱的事。
村委的人商量了一番，决定不收他们家的钱，不过提了两个要求。
一是以后他们家要是收菜籽油，得先紧着村里那几户条件困难的人家；
二是村里人看中他们养猪场的猪种，等余坤安下次买猪种的时候，能顺带帮村里想养的人家统一购买。
这些事都不难办，余坤安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驮着余文洲，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小家伙天马行空的童言童语。
快到竹林边时，却遇上了一个不太想见的人，邓家婆娘。
邓家婆娘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和不自然：“哎呦喂，是阿安啊？这是……来砍竹子？”
她手里也提着把柴刀。
“嗯，砍些竹子，家里编筐用。”
虽然之前因为收货的事闹过不愉快，但同住一个村，抬头不见低头见，对方既然先开了口，余坤安一个大男人，也不好太小家子气不理人。
“哎哟，可真巧了，我也是来砍几根竹子，回去编个鸡笼子。”
邓家婆娘话里有话地说，“咱们村啊，就这么一片竹林，还是集体的，也没说分到各家各户。大家都来砍，都是集体的东西，也不能多砍不是……”
这话听着就透着一股别扭。
余坤安心里冷哼，阴阳怪气谁不会呢？
他脸上表情不变，语气平淡：“是啊，婶子说得对，竹林是集体的，大家按需取用，不损坏就成。”
他顿了顿，直接问道，“所以，婶子是想说什么？”
是集体的，所以跟你有什么关系？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邓家婆娘如今也不敢明着得罪余坤安，虽然她自己后来没脸再来卖草药菌子，却没少指使她家的大孙女跑来卖，余母她们心知肚明，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邓家婆娘讪讪地笑了笑：“呵呵，我没想说啥，没想说啥……就是，就是看着你家这用竹子的量不小……你也知道，我家也挺困难的。你看，我家老邓别的本事没有，编个竹筐竹篓还是在行的，又结实又耐用……你们家要不要直接收现成的竹筐啊？也省得自己费工夫……”
“不劳婶子费心了，”余坤安直接拒绝，“竹筐我们家自己就能编，人手也够。”
所以你家困难，关我毛线事？
“对对对，编个竹筐嘛，也不算啥大事，不算啥大事哈……”
邓家婆娘脸上挂不住，悻悻地拖着两根刚砍下的细竹子走了，嘴里还不住地小声嘀咕，“……有几个钱了不起……越有钱的人越抠搜……”
余坤安懒得理会，把余文洲放了下来。
没想到小家伙脚一沾地，就朝着邓家婆娘的背影，奶声奶气却又清晰地蹦出三个字：“坏婆娘……”
“嘿！”余坤安被他逗乐了，轻轻点了下他的小脑袋，“谁教你骂人的？小孩子不能随便骂人，知不知道？再这样，阿爹以后不给你买好吃的了！”
“呵呵呵~~~”余文洲也不怕，只是仰着小脸冲他傻乎乎地笑，就是不回答。
“你个小人精！”余坤安拿他没办法。
担心竹林里有蛇，余坤安把余文洲放在路边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再三叮嘱他乖乖坐着不许乱跑，自己则拎着砍刀钻进了郁郁葱葱的竹林里。
不一会儿，就放倒了一大片。他麻利地用刀削掉枝丫，将竹竿归拢到一起，用随身带来的麻绳捆成两大捆。
先把余文洲送回家，他牵了马，回到竹林，将两捆竹竿一次性地拖回了家。
余母看见他用马来拖竹子，忍不住又吐槽了一句：“真是懒出天了，这几步路都懒得扛？”
余坤安一边解绳子，一边忍不住回嘴：“你这就不懂了，懒人推动社会进步！”
“哟嗬？”余母白了他一眼，“那你倒是说说，你怎么推动社会进步了？”
“呵呵，那是你没见过世面。懒的人一般都是聪明，不想费力气，所以才想办法发明省力的东西。城里人现在用的洗衣机，就是懒人发明的，不用自己动手搓衣服……等以后科技更发达了，说不定连扫地、洗碗都有机器帮着干！”
“什么洗衣机电机器的，我没听说过！”余母毫不客气地反击，“反正我是没看出你聪明到能发明出什么机来！照你这么说，你干脆发明个机器帮你吃饭算了！”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余坤安有些郁闷。
“所以啊，人不够聪明，就老老实实干活，别整天想着投机取巧！”余母一击必杀。
旁边忙着干活的老太太和王清丽几人，都笑着看热闹。
王清丽虽然也觉得他有时候满嘴跑火车，但是干活的时候，听他插科打诨，倒也不觉得无聊。
余坤安说不过余母，只能摸摸鼻子，老老实实地开始处理那些竹子。
下午一放学，余文涛他们三个回到家。一听说余坤安要带他们去城里玩，一个个都兴奋得不行，在院子里扯着嗓子鬼吼辣叫，像疯了一样。惹得余母连连呵斥才稍微收敛。
兴奋过后，余文涛带着几个孩子围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量了老半天。
最后，余文涛跑进了他们书屋，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几张纸和一个小本子出来。
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到余坤安面前，清了清嗓子，说道：“老叔，我们想把我们存在你那里的零花钱，全都支出来！”
“哟呵？”余坤安挑起眉毛，来了兴趣，“这是要干嘛？准备在城里大采购啊？”
他拿起那本记账本，翻看起来。上面用铅笔清晰地记录着这几个孩子这几个月来的收支。
零零总总，竟然也积累了七块多钱，这对于农村孩子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巨款了。
余文涛眼睛发亮，“老叔，我们刚商量好了！这次去城里，我们想合伙买一个篮球！”
余文涛几个做梦都想要一个篮球。他们学校操场上有个光秃秃的破篮球框，但学校根本没有篮球课，只有一两个家里条件好、又是高年级的学生，偶尔会在放学后拿出一个磨得有些发旧的篮球来玩。
他们这些孩子，大多时候只能远远地看着，只有在篮球不小心飞出界，他们帮忙捡回去的时候，才能趁机摸上一下。
“啧啧，”余坤安咂咂嘴，给他们泼了盆冷水，“想法不错。不过，你们知道一个篮球要多少钱吗？就你们这点钱，凑一块儿也不够……”
这年头，一个最普通的橡胶篮球，也要十来块钱，对于普通农村家庭来说，绝对是奢侈品。
乡下学校，打乒乓球的多，打篮球的凤毛麟角。
不过，余坤安转念一想，给孩子们买个篮球也没什么不好。
现在家里条件改善了，孩子们营养跟上了，个子也得窜一窜，听说打篮球能长高。
余文涛显然早有准备，没有被他吓到。
“老叔，我们知道钱不够。我们想好了，不上学的时候，我们就多去山上捡鸡枞回来换钱！等到端午节，要是钱还没凑齐，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帮我们垫上？我们保证，以后慢慢捡菌子卖钱还！还有……”
他压低声音，凑近些，带着恳求，“老叔，买篮球这事儿，你能不能别跟我阿奶和阿娘她们说啊？她们肯定觉得这是乱花钱，不会同意的……”
余文泽也在一旁跟着点头：“对，老叔，也别跟我阿娘说……我们看到山脚
其他几个孩子也都围了上来，眼巴巴望着他。
余坤安心里有些惊讶，这帮小崽子，还挺有骨气和规划，居然想完全靠自己挣钱买，而不是直接伸手让他补足差价。
他想了想，看着孩子们紧张的小脸，说道：“行！我支持你们！你们可以去捡鸡枞换钱。不过，艾草先别急着割……等着端午节带你们去城里，教你们一个更快的赚钱办法。”
“真的吗？”孩子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叔，你真的要带我们去城里赚钱？”
“不是真的，难道是煮的啊？”余坤安笑道。
“呵呵，老叔，就知道你最仗义！肯定是真的！”
余坤安刚才灵光一现，既然孩子们想靠自己。
端午节那天，完全可以拉一些新鲜的艾草和菖蒲进城去卖。
这东西，端午节家家户户都要买一把挂在门上辟邪祈福，不愁没销路。让孩子们参与进来，顺便锻炼锻炼他们，一举两得。
跟余坤安这边商量好，一个个心花怒放，又生怕动静太大被余母她们察觉，强忍着兴奋，安安静静地跑到一边去玩了。
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又各就各位，就着灯光继续忙碌，桌上的收音机开着……
天气有些闷热，只有偶尔从门口吹来一阵夜风，带来点清凉，才让人稍微喘口气。
余坤安只穿了件洗得宽松的大背心，还是觉得燥热，手臂上、小腿上，不时有蚊子飞过来叮咬，一巴掌拍下去，留下一个小红点和蚊子的尸体。
“这鬼天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晚上怕是要下大雨。”他甩甩手，说道。
“看样子跑不了，”王清丽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厚得很，星星都看不到了。”
“要下就赶紧下，这么闷着太难受了。”
“晚上下几场雨也好，只要白天出太阳，这菌子就冒得快，出得多！”
“哎呀！”余大嫂突然叫了一声，“我院子里还晾着两双刚刷的鞋子和几件衣服没收呢！阿涛！阿涛！别玩了，赶紧回家，把院子里晒的东西都收进屋！”
她朝着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余文涛喊道。
“知道了！马上就去！”余文涛远远地应了一声。
不过这马上就马了七八分钟，直到有雨点开始砸落下来，余文涛才在余大嫂提高的喊骂声中，抱着脑袋一溜烟冲回家收东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