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的苏州拙政园,晨雾未散,园中残荷凝露,秋意已深。
胤禛一身靛青常服,负手立在远香堂前的石阶上,望着园门方向,京城的旨意早已送到,言明勿返京,继续在江南核查。
戴铎侍立一旁,低声道:“王爷,十六爷的船昨夜已到胥门码头,这会儿该进城了。”
话音刚落,园门外传来马蹄声。
门开处,胤禄一身石青行装,腰佩钦差令牌,大步走进。
身后跟着王喜和八名粘杆处护卫,皆着便服,脚步沉稳。
“四哥。”胤禄在阶下停步,拱手行礼。
胤禛走下石阶,细细打量这个数日未见的弟弟,眉宇间少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只是眼下微青,显是连夜赶路。
“十六弟一路辛苦。”胤禛伸手虚扶,“进屋说话。”
远香堂内,红木桌案上已备好早膳:几碟苏式点心,一壶碧螺春。
兄弟二人对坐,戴铎、王喜等人皆屏退廊下。
胤禛亲自斟茶:“皇阿玛命你南下,旨意上说协理后续,却未明言协理何事。十六弟可否明示?”
胤禄从怀中取出康熙密旨,双手呈上:“四哥请看。”
胤禛展开,快速浏览,眉头渐皱。
旨意上写着:
“着多罗郡王胤禄,持粘杆处调令,赴江南协理雍亲王办理亏空案。凡有涉及前朝遗物、江湖帮会之事,可便宜行事。另,查访苏州枫桥镇周氏,妥善安置。”
最后一句朱批尤为刺眼:“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朕望尔等不负所托。”
“前朝遗物……”胤禛放下密旨,“皇阿玛指的是?”
胤禄从袖中取出那幅窖藏地图,铺在桌上:“四哥请看此图。”
烛光下,苏州城外狮子山的地形清晰可见,一处山庄被朱笔圈出,旁注八字:
“洪武窖藏,白银八十万两,甲胄三千副,火铳五百支。”
胤禛瞳孔骤缩:“此图从何而来?”
“陈默临死前,托八哥转交给我。”胤禄声音平静,“他说……这是给弟弟的见面礼。”
“见面礼?”胤禛冷笑,“好大的礼!八十万两白银,足以养五万精兵一年!这哪是礼,这是烫手山芋!”
他盯着胤禄:“你打算如何处置?”
胤禄不答反问:“四哥在江南查案月余,可曾遇到阻力?”
胤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阻力?何止阻力!苏州知府刘翰、松江知府陈廷敬,明里配合,暗里拖延;扬州盐商八大家,联名上书喊冤;就连寒山寺的和尚,都敢说本王杀气太重,有伤天和。”
他放下茶盏,声音转冷:
“但这都不算什么。最棘手的是,每查到一个线索,总有人抢先一步,要么账册被烧,要么人犯暴毙,要么证人失踪。就像有双眼睛时刻盯着本王,且就在身边。”
胤禄沉吟:“四哥怀疑江南官场有内鬼?”
“不是怀疑,是确定。”
胤禛从案下取出一份名单,“这是张鹏翮暗中查访的结果,苏州织造衙门、两淮盐运司、乃至江苏巡抚衙门,至少有十七人与竹林社有牵连。而这些人,都与一个人来往密切。”
“谁?”
“李煦。”
胤禛手指轻叩桌面,“他被软禁在织造衙门后厢,可每日仍有消息进出。送饭的厨子、扫地的杂役、甚至看守的兵丁,都可能是他的眼线。
本王曾三次突审,他每次说辞都变,但万变不离其宗,把所有事都推到已死的陈逸之身上。”
胤禄看着地图,忽然道:“四哥,若这窖藏是真,您说李煦知不知道?”
胤禛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
“陈默是竹林社核心,李煦是江南负责人。八十万两白银、三千副甲胄,如此庞大的窖藏,李煦若全然不知,说不通。”
胤禄分析,“但他被软禁月余,始终未吐露半字,要么是真不知,要么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胤禄指向地图上的一行小字:
“四哥看这里,朱批旁还有一行蝇头小楷:霜降之日,枫桥相候。”
胤禛细看,果然有八字,墨色极淡,若非细察根本难以发现。
“霜降……”
他掐指一算,“今年霜降是十月廿三,还有近两月。这枫桥相候,是约谁?陈默已死,还能约谁?”
胤禄缓缓道:“约的可能是接手陈默遗物之人。”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惊疑不定。
如果这八字是真,那就意味着,陈默虽死,竹林社在江南的势力并未瓦解,且有新的核心人物已接手。
而这个人,将在霜降之日,于枫桥镇现身。
正沉吟间,廊外传来戴铎的声音:
“王爷,张鹏翮张大人求见,说有急事。”
“请。”
张鹏翮匆匆进来,一身官袍沾着晨露,见胤禄在座,先是一怔,随即行礼:
“十六爷何时到的?老臣有失远迎。”
“张大人不必多礼。”胤禄起身还礼,“有何急事?”
张鹏翮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
“王爷、十六爷请看。今晨苏州府衙收到匿名投书,指名要交给查案钦差。”
胤禛接过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欲知窖藏事,且问寒山僧。若求真解处,月夜叩禅门。”
落款处,画着一枚小小葫芦印,与前次截获密信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胤禄心头一震:“又是这枚印!”
胤禛盯着那印,良久才道:“戴先生。”
戴铎应声而入。
“你速去寒山寺,查访寺中可有不寻常的僧人。记住,暗访。”
“嗻。”
张鹏翮又道:
“还有一事。昨日深夜,扬州盐商八大家的话事人齐聚江宁,密会两个时辰。据眼线回报,会中有人提议,联名进京,状告王爷苛察过甚,扰民伤商。”
胤禛冷笑:“让他们告!本王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银子硬,还是大清的律法硬!”
胤禄却道:
“四哥,此事不可小觑。盐商掌控江南六成盐路,若真联名上告,朝中必有呼应。八哥虽闭门思过,可他门下那些言官,正愁找不到弹劾您的由头。”
他顿了顿:“况且,皇阿玛刚下旨命四哥限期结案,显是已听闻风声。若此时盐商再闹,恐对四哥不利。”
胤禛沉默片刻,忽然问:“十六弟有何高见?”
胤禄走到窗边,望着园中萧瑟秋景:
“堵不如疏。盐商闹事,无非是怕查账查到他们头上,四哥何不设一场鸿门宴,请八大家话事人来苏州一叙?明里安抚,暗里敲打。若他们识相,补缴些亏空,此事便了;若冥顽不灵……”
他转身,眼中寒光一闪:“
那正好,借他们的头,立威。”
胤禛盯着弟弟,忽然笑了:
“老十六,你这些手段,跟谁学的?”
胤禄垂眼:“四哥说笑了,弟弟只是就事论事。”
“好!就事论事。”
胤禛起身,“张大人,就按十六爷说的办。三日后,本王在拙政园设宴,请八大家话事人,你亲自去送帖子,就说本王备了上好的碧螺春,请他们品茶论道。”
张鹏翮领命而去。
堂内又剩兄弟二人。
胤禛重新坐下,缓缓道:
“十六弟,你方才说堵不如疏,这话在理。但哥哥问你一句,若那八大家真补了亏空,你真会放过他们?”
胤禄斟茶:“那要看他们补多少,怎么补。”
“怎么说?”
“若只补账面亏空,那是敷衍。”
胤禄将茶盏推到胤禛面前,“若要真了事,得让他们吐出这些年吞下的盐利,至少三成。”
胤禛端起茶盏:
“三成?你可知江南盐利一年多少?”
“弟弟查过户部旧档,康熙四十九年,两淮盐税实收一百八十万两,但实际盐利不下五百万两。”
胤禄声音平静,“三成,就是一百五十万两,足够补江南三省一年的亏空。”
胤禛手中茶盏微微一颤:“你胃口不小。”
“不是弟弟胃口大,是这些人吃得太饱。”
胤禄抬眼,“四哥,您清查亏空,为的是整饬吏治,充盈国库,若只抓几个小官,抄几家商户,动不了根本。要动,就得动这些盘踞多年的巨鳄。”
他顿了顿:“况且这一百五十万两,四哥可以不要。”
胤禛挑眉:“哦?”
“以弟弟的名义收下,充入内务府。”
胤禄缓缓道,“然后再由内务府借给户部,算是皇子为国分忧。如此,四哥得了政绩,盐商买了平安,朝廷充实了国库,皇阿玛也会觉得兄弟和睦,共克时艰。”
胤禛盯着弟弟,良久才道:
“这是你的主意,还是皇阿玛的暗示?”
胤禄微笑:“四哥以为呢?”
兄弟二人对视,堂内一时沉寂。
秋风穿堂而过,吹动案上地图沙沙作响。
半晌,胤禛才缓缓道:
“十六弟,你长大了。只是哥哥要提醒你一句,与虎谋皮,小心反被虎伤。那些盐商能纵横江南几十年,背后岂会无人?”
“弟弟明白。”
胤禄起身,“所以这宴,得请四哥坐镇。您是钦差亲王,他们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您面前造次。”
正说着,廊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戴铎匆匆返回,神色凝重:
“王爷,寒山寺查到了。寺中确有个挂单的老僧,法号慧明,是三个月前从普陀山来的。但怪的是普陀山诸寺名录中,并无此人。”
胤禛与胤禄对视一眼。
“人在哪?”
“住在寺后孤云院,平日不出门,三餐由小沙弥送去。”
戴铎压低声音,“奴才买通了一个扫院僧,他说曾见这慧明深夜在院中舞剑,剑法凌厉,不像佛门中人。”
胤禄忽然问:
“他左手腕,可有胎记?”
戴铎一怔:
“这……奴才未细查。”
“现在去查。”胤禛下令,“若真有胎记,立即拿下。”
“嗻。”
戴铎退下后,胤禄才道:
“四哥,若这慧明真是陈默同党,咱们一动他,怕是会打草惊蛇。”
“惊了才好。”胤禛冷笑,“蛇不出洞,怎么打?”
他走到案前,重新摊开那幅窖藏地图:
“霜降之日,枫桥相候。如今才八月初,还有两个多月。这两个月,足够咱们布一张网,等这条大鱼自己游进来。”
胤禄看着地图上那个朱笔圈注的山庄位置,忽然想起额娘的话:“禄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如今,他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前朝窖藏,知道了竹林社余党,知道了自己身上流着的血,背负的债。
退不得,只能进。
“四哥,”他缓缓道,“这宴,弟弟陪您一起赴。但宴前,咱们得先见一个人。”
“谁?”
“李煦。”胤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有些话,得当面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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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苏州织造衙门后厢。
李煦一身素服,坐在窗下读书。
见胤禛、胤禄进来,起身行礼:
“奴才李煦,拜见王爷、十六爷。”
胤禛在主位坐下,胤禄坐在下首。
“李大人近来可好?”胤禛淡淡开口。
李煦苦笑:“蒙王爷关照,有吃有住,只是心中不安。”
“不安什么?”
“不安江南局势,不安朝廷动向,更不安……”
李煦看向胤禄,“十六爷亲至,可是皇上有新旨意?”
胤禄从袖中取出那幅地图,展开在桌上:
“李大人可认得此物?”
李煦凑近细看,脸色骤然惨白,踉跄后退两步:“这……这是……”
“洪武窖藏,白银八十万两,甲胄三千副,火铳五百支。”
胤禄盯着他,“地点在苏州城外狮子山。李大人掌江南织造二十年,难道从未听闻?”
李煦扑通跪倒:“十六爷明鉴!奴才……奴才确曾听闻传闻,但一直以为是市井流言,未曾当真!”
“未曾当真?”胤禛冷声道,“那霜降之日,枫桥相候这八字,你也不曾听闻?”
李煦浑身剧震,抬头时眼中尽是惊恐:
“王爷……从何得知这八字?”
“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李煦颓然垂首:
“是……奴才听过。这是……这是竹林社最高级别的暗语。意为霜降那日,社中核心将在枫桥镇聚首,商议大事。”
“什么大事?”
“奴才不知。”
李煦以额触地,“奴才虽与竹林社有往来,但从未进入核心。陈逸之死后,社中事务由谁接管,奴才一概不知。”
胤禄与胤禛对视一眼。
胤禛缓缓起身,走到李煦面前:
“李煦,本王再问你一次。你若如实招供,本王可保你家人平安;若再隐瞒……”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
“你应该知道,私藏前朝窖藏、勾结江湖帮会、图谋不轨,是什么罪过。”
李煦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良久才嘶声道:“奴才……奴才说。”
他抬起头,眼中已满是血丝:
“陈逸之临死前,曾秘密见过一个人。那人蒙面,声音嘶哑,左手腕……有块青色胎记。陈逸之称他为少主,说今后社中事务,皆由少主决断。”
“少主?”胤禄皱眉,“多大年纪?什么来历?”
“听声音,约莫三十来岁。来历……陈逸之只说,是前明宗室之后,具体哪一支,未明言。”
李煦喘息道,“那次会面后三日,陈逸之便给了奴才这八字暗语,说霜降之日,少主将在枫桥镇现身,届时将启用窖藏,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胤禛追问:
“什么大事?”
李煦摇头:
“陈逸之未说,只说此事若成,可光复汉统,改天换日。”
堂内一时死寂。
窗外秋风呜咽,卷起满地落叶。
胤禄忽然道:
“李大人,你可知苏州枫桥镇,有个姓周的妇人?”
李煦一怔,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十六爷说的是……周嬷嬷?”
“你认得?”
“认得。”
李煦垂眼,“她是王嫔娘娘的乳母,康熙三十三年随娘娘省亲来苏州,后来……就留在枫桥镇养老。奴才每年都会派人送些银米,算是替娘娘尽孝。”
胤禄心头一震。
乳母……周嬷嬷……
原来皇阿玛让他“妥善安置”的周氏,竟是额娘的乳母!
那这周嬷嬷,究竟知道多少?
又与竹林社的“少主”,有何关联?
胤禛显然也想到此节,沉声道:“戴铎!”
戴铎应声而入。
“你即刻带人去枫桥镇,寻一个姓周的妇人,是王嫔娘娘的乳母。记住,请,不是抓。若她愿来,好好请来;若不愿……再作计较。”
“嗻。”
戴铎退下后,胤禛才看向胤禄:
“十六弟,看来这趟江南,你是来对了。”
胤禄默然,只觉心中乱麻,千头万绪。
前朝窖藏、竹林社少主、额娘的乳母、霜降之约……
这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真相。
而那个真相,或许就藏在枫桥镇,藏在那个姓周的妇人身上。
秋风更急了。
远处寒山寺的钟声,隐隐传来。
一声,一声。
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而此刻的枫桥镇,一户寻常宅院里,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窗下绣花。
她左手腕上,一块青色竹叶胎记,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针线穿梭间,一幅寒山寺的图景渐渐成型。
图下方,她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八个字:
“霜降之日,枫桥相候。”
绣罢,她抬头望向北方,眼中神色复杂。
“娘娘,”她轻声自语,“老奴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路,得看十六爷自己了。”
窗外,一只信鸽扑棱棱飞起,朝着寒山寺方向而去。
而寺后孤云院内,那个法号“慧明”的老僧,正缓缓展开鸽腿上的字条。
看完,他将字条凑到烛火上。
火光中,他左手腕的青色胎记,赫然也是一片竹叶。
与周嬷嬷腕上的,一模一样。
“霜降……”他喃喃,“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