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惊心动魄的前明案件,看似在康熙的雷霆手段之下,被快速处置了,可暗地里又牵扯着各种利益。
两天后,戌时,十五贝勒府书房。
窗外秋雨淅沥,敲打芭蕉叶沙沙作响。
胤禑一身宝蓝家常袍子,亲手烹着武夷岩茶。
红泥小炉炭火正旺,铜壶嘴冒出袅袅白气。
胤禄坐在对面,盯着茶盏中沉浮的叶片,神色怔忡。
“十六弟,”胤禑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尝尝,今年新贡的大红袍,皇阿玛昨儿赏的。”
胤禄端起抿了一口,茶香醇厚,却尝不出滋味。
胤禑看他这般,轻叹一声:“还想着陈默的事?”
“不只是陈默。”
胤禄放下茶盏,“八哥闭门思过,四哥在江南未归,三哥那边文会不断,十四哥昨日又上了整顿京营的条陈……这京城,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漩涡。”
胤禑拨了拨炭火,火星噼啪:
“漩涡?这紫禁城什么时候平静过?十六弟,你如今是郡王了,兼管内务府、宗人府,还协理京城防务,该学会……冷眼观棋。”
“冷眼观棋?”胤禄苦笑,“十五哥,我如今身在局中,怎么冷眼?”
“那就听为兄说几句。”
胤禑正了正神色,“外间都传八哥伪善,可这伪善二字,究竟如何定义?他对门下官员宽厚,对百姓施粥舍药,对兄弟谦让有礼,这些是装的,还是真的?
若真是装的,能装二十年,那这装,与真又有何区别?”
胤禄一怔。
胤禑继续道:
“再说结党营私。八哥门下是有揆叙、阿灵阿这些人,可四哥门下呢?十三哥、年羹尧,皇子和封疆大吏?三哥门下那些翰林清流,一句立长立嫡,能搅动半个士林!十四哥更不用说,满洲勋贵多与他交好。”
他给胤禄续上茶:
“这朝中,谁没几个心腹?谁没几张关系网?区别只在,八哥的网织得好看些,让人说声贤;四哥的网织得硬些,让人说声酷。可说到底,不都是网?”
胤禄沉吟:“可四哥查贪腐、清亏空,终究是为国为民……”
“为国为民?”
胤禑轻笑,“十六弟,你管过内务府,该知道查账的难处。康熙三十五年至今,户部账面亏空八百六十万两,四哥这些年追回多少?二百万两不到。
可为了这二百万两,抄了多少家?下了多少狱?弄得多少官员人心惶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更别说那些被牵连的商户、百姓。山西米商乔家,因拖欠税银三万两,被四哥的门下抄了家,七十岁的老爷子当场气绝。
河南布商周家,为补亏空变卖祖产,全家十三口流落街头,这些,四哥知道吗?就算知道,他会手软吗?”
胤禄握紧茶盏:“可贪腐不除,国将不国……”
“贪腐当然要除。”
胤禑截断他的话,“但怎么除?是像四哥那样,一刀切下,血流成河;还是像八哥那样,循序渐进,治病救人?”
他看向窗外雨幕:
“皇阿玛为何既用四哥查案,又用八哥平衡?就是因为知道,水至清则无鱼。
大清的江山,要靠满汉官员一起撑。若真按四哥的法子,把官员都逼反了,谁给朝廷办事?谁给百姓做主?”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闻雨声。
胤禄良久才道:“十五哥的意思是……我该向着八哥?”
“我不是要你向着谁。”
胤禑摇头,“是要你看明白,这局棋里,没有绝对的黑白。八哥有八哥的算计,四哥有四哥的执着,三哥有三哥的清高,十四哥有十四哥的野心,而你,十六弟,你得找到自己的路。”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资治通鉴》:
“司马光写这本书,开篇就说天子之职莫大于礼。什么是礼?是规矩,是分寸,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严,什么时候该宽。四哥严过了头,失了人心;八哥宽过了头,失了威严。这中间的度……才是为君之道。”
胤禄心头一震:“十五哥,这话不可乱说……”
“这里就你我兄弟,怕什么?”
胤禑坐回椅中,“十六弟,你如今晋封郡王,掌着内务府、宗人府,已是众矢之的。八哥那边会拉拢你,四哥那边会试探你,就连三哥、十四哥,也会暗中观察你。你每一步,都得想清楚。”
正说着,门外传来管家急促的声音:
“爷!宫里来人了!”
胤禑与胤禄对视一眼,齐声道:“请。”
进来的是李德全的徒弟小太监,浑身湿透,躬身道:
“十五爷、十六爷,皇上口谕:着二人即刻进宫,澹宁居见驾。”
“现在?”胤禑看看更漏,“已是亥时了……”
“是,皇上说,有急事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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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畅春园澹宁居。
康熙披着明黄寝衣,靠坐在南窗炕上,面前摊着几份奏折。
胤禑、胤禄进殿跪倒:“儿臣恭请皇阿玛圣安。”
“起来吧。”康熙摆手,“赐座。”
二人谢恩坐下,这才看见炕几上还坐着一个人,大学士张廷玉,正垂首记录着什么。
康熙将一份奏折推过来:“你们看看。”
胤禄接过,与胤禑同看。
奏折是江苏巡抚张伯行八百里加急递来的,洋洋洒洒数千言,核心只有一句:
“雍亲王胤禛在江南清查亏空,手段酷烈,一月之内锁拿府县官员二十七人,抄家十五户,致士林震动,商贾惶惶。有秀才聚众请愿,言雍王过处,寸草不生。恐激起民变,恳请皇上明示方略。”
落款处,盖着江苏巡抚关防,日期是七月二十。
胤禑倒吸一口凉气:“四哥他……”
“老四做得没错。”
康熙缓缓道,“江南亏空已久,官商勾结,侵蚀国本。不用重典,难清积弊。但张伯行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他看向二人:
“你们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胤禑谨慎道:
“儿臣以为,四哥奉旨办差,自当雷厉风行。但江南乃财赋重地,若真激起民变,恐伤国本。是否……可稍缓步骤,以安人心?”
康熙不置可否,又问胤禄:
“老十六,你说。”
胤禄想起方才十五哥的话,沉吟道:
“儿臣以为,四哥查案是正理,张伯行维稳也是正理。关键在于分寸。
可否命四哥将已查明的大案要案先行结奏,其余细枝末节,交由地方有司后续办理?如此既显朝廷肃贪决心,又不致江南震荡。”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嗯,这法子稳妥。”
他转向张廷玉:
“衡臣,拟旨。命雍亲王胤禛,将江南亏空大案限期结案,人犯押解进京审理,其本人延迟返京。
其余琐案,交江苏、安徽两省巡抚续查。另,加张伯行太子少保衔,协助安抚士林。”
张廷玉笔走龙蛇:“臣遵旨。”
康熙又道:
“还有一事。老三前日上折,说应开博学鸿词科,广纳天下贤才。你们怎么看?”
胤禑道:
“三哥心系文教,是好事。但如今国库空虚,若大开科考,恐增开销……”
“儿臣以为可行。”胤禄忽然开口。
康熙挑眉:“哦?说说理由。”
胤禄整理思绪,缓缓道:
“皇阿玛,江南此番清查,虽为肃贪,却也伤了士林之心。若此时开博学鸿词科,选拔寒门才俊,正可彰显朝廷重才之意,安抚士子。且所需银两,可从内务府节省开支中拨付,不动国库。”
他顿了顿:“更紧要的是,可借此机会,看看哪些人是真才实学,哪些人是靠关系舞弊中举。对清查科场积弊,亦有裨益。”
康熙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
“老十六,你长大了。”
他起身踱步:
“衡臣,再加一道旨意:明年春,开博学鸿词科,由三阿哥胤祉总领,十六阿哥胤禄协理。各省举荐人才,一律严核身份背景,凡有科场舞弊前科者,永不录用。”
张廷玉笔下不停:
“臣明白。”
旨意拟罢,康熙才摆摆手:
“你们都退下吧。老十六留下。”
胤禑躬身退出,与张廷玉一同离去。
暖阁内只剩父子二人。
康熙走回炕边坐下,忽然问:
“老十六,方才那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胤禄心头一跳,忙道:“是儿臣愚见,若有不当……”
“没有不当,很好。”康熙打断他,“只是朕好奇,你何时开始琢磨这些朝政大事了?”
胤禄垂首:“儿臣兼管内务府、宗人府,接触账目人事多了,自然要想得深些。”
“想得深是好事。”
康熙缓缓道,“但你要记住,在这朝堂上,想得太深,容易被人当枪使;想得太浅,又容易被人当棋弃。这中间的度,你要把握好。”
他从枕边取出一本册子,递给胤禄:
“这是陈默死前,让老八转交给你的玉佩所藏秘密。朕派人查了,苏州枫桥镇确有个周氏,是你额娘的姨母。她手里……有些你该知道的东西。”
胤禄接过册子,翻开一看,浑身剧震。
册中详细记载了康熙三十三年至三十四年,王嫔在江南“养病”期间的经历:
她曾在苏州陈宅居住半年,期间多次与陈家长辈密谈,内容涉及前明遗宝、地下钱庄、乃至……一批未曾启用的军械库。
更关键的是,册后附了一张地图,标注着苏州城外某处山庄的位置,旁边朱笔批注:
洪武窖藏,白银八十万两,甲胄三千副,火铳五百支。
“这……这是……”胤禄手微微发抖。
“这是陈默留给你的筹码。”康熙声音平静,“他用这个,换老八一条生路,也换你一个选择。”
他盯着胤禄:
“现在你有两条路。
其一,将此事禀报朕,朕派人起出窖藏,充入国库。你大义灭亲,朕记你一功。
其二,你私下处理,这八十万两白银,够你养一支私军,也够你……做很多事。”
胤禄扑通跪倒:“儿臣绝无二心!此图愿即刻呈交皇阿玛!”
康熙扶起他,目光复杂:
“朕知道你没有二心。但朕要你想清楚,这图交上来容易,可交上来之后呢?那些与你额娘有牵连的陈家人,那些靠着地下钱庄过活的百姓,那些指着这批军械待时而动的前朝遗老,他们,会如何?”
他顿了顿:
“老十六,为君者,不只要会办事,还要会权衡。这八十万两,朕可以不要;那三千副甲胄,朕也可以装作不知。但你要告诉朕,你打算怎么处理?怎么让这件事,既不清算无辜,又不留后患?”
胤禄怔在原地,脑中飞速旋转。
他忽然明白,这不是赏赐,也不是试探。
这是一道考题。
一道关于权谋、关于人性、关于帝王之道的终极考题。
窗外雨声渐急。
更漏指向子时。
良久,胤禄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皇阿玛,儿臣有个法子……”
他压低声音,说了足足一炷香功夫。
康熙听着,先是皱眉,继而舒展,最后眼中露出罕见的欣慰。
“好。”听完,康熙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从炕几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递给胤禄:
“这是粘杆处江南暗桩的调令,可调动三百精锐。你带上它,去苏州一趟。记住,朕给你半月时间。半月之后,朕要看到结果。”
胤禄双手接过令牌,只觉沉甸甸的,压得手心出汗。
他知道,这一去,无论是成是败,他都将不再是过去的胤禄。
“儿臣……领旨。”
退出澹宁居时,雨已停了。
月出云开,清辉洒在青石路上,映出一地碎银。
胤禑在园门外候着,见他出来,迎上前:
“十六弟,皇阿玛留你……”
话未说完,看见胤禄手中令牌,脸色一变:
“这是……粘杆处的调令?你要离京?”
胤禄点头:“去江南办趟差。”
“这个时候去江南?”胤禑急道,“四哥还在那边查案,你再去,不怕撞上?”
“正要去见四哥。”胤禄望着南方夜空,“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
胤禑沉默片刻,忽然道:
“十六弟,哥哥最后劝你一句。这趟浑水,能不趟就别趟。四哥、八哥的争斗,咱们……掺和不起。”
胤禄转头看他,月光下,神色坚定:
“十五哥,有些浑水,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既然躲不掉,那就……趟过去。”
他翻身上马,勒缰回望紫禁城方向。
那座困了他十九年的宫殿,在月色中巍峨沉默。
而前方,江南夜雨,江湖风波,正等着他。
“驾!”
马蹄踏碎月光,向南疾驰而去。
胤禑站在原地,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额娘拉着他的手说:
“禑儿,你要护着禄儿,他是你亲弟弟。”
可如今,弟弟要去闯龙潭虎穴。
而他这个哥哥,只能站在这里,看着。
“来人。”胤禑转身,对管家道,“备车,去三哥府上。”
“爷?这么晚了……”
“正是晚了,才要去。”胤禑整了整袍袖,“有些棋,得提前布了。”
夜色深沉,掩盖了所有的谋算与决断。
而千里之外的苏州拙政园,胤禛刚刚收到京城八百里加急。
张鹏翮捧着圣旨,神色凝重:
“王爷,皇上命您限期结案,押解人犯返京。还说……十六爷奉旨南下,协理后续。”
胤禛手中茶盏一顿:“老十六?他来做什么?”
“圣旨上没说,只说要与王爷商议要事。”
张鹏翮压低声音,“但粘杆处那边递来消息,说十六爷离京前,皇上单独召见,赐了江南暗桩的调令。”
胤禛缓缓放下茶盏,走到窗前。
园中荷花已谢,只剩残叶在夜风中摇曳。
“戴先生,”他忽然道,“你说老十六这趟来,是帮我的,还是……”
戴铎沉吟:“王爷,十六爷年轻,但心思深。他此番南下,手持重权,恐怕……所图非小。”
胤禛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啊,都来了。老八在京城闭门思过,老十四整顿京营,老三开科取士,老十六南下江南,越来越热闹了。”
他转身,眼中寒光一闪:
“传令,所有涉案官员,三日内结案。该押解的押解,该释放的释放。等老十六到了……咱们兄弟,好好聊聊。”
窗外,秋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
而更远的南方,运河之上,一艘快船正破浪而行。
船头,胤禄按剑而立,望着漆黑水面。
王喜在身后低声道:“主子,再过两日就到苏州了。咱们……真要去见四爷?”
“见。”胤禄声音平静,“不但要见,还要送他一份大礼。”
“什么礼?”
胤禄从怀中取出那幅窖藏地图,就着船头风灯展开。
图上朱笔标注的山庄位置,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这份礼,”他轻声道,“够四哥……记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