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亥时,苏州枫桥镇。
秋雨绵绵,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冷光。
镇东头周家宅院的门前,两盏白纸灯笼在风雨中摇曳,映出门楣上斑驳的“积善人家”四字。
戴铎一身蓑衣,领着四名粘杆处好手候在檐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怯生生道:
“嬷嬷请各位爷进屋说话。”
正堂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周嬷嬷坐在主位,一身靛青粗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却清明。
左手自然地搭在膝上,袖口半挽,那块青色竹叶胎记在灯下若隐若现。
“戴先生请坐。”周嬷嬷声音平缓,“老身知道诸位为何而来。”
戴铎拱手:
“嬷嬷明鉴,雍亲王与十六爷想请教几件事,特命在下恭请嬷嬷往拙政园一叙。”
“十六爷……”
周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波澜,却摇头,“老身年老体衰,不便远行。若有话问,在此处说便是。”
戴铎沉吟:“这……怕是不合礼数。”
正僵持间,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门开处,胤禄一身石青斗篷,携风带雨走了进来。
王喜紧随其后,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
“嬷嬷。”
胤禄解下斗篷,露出年轻却沉稳的面容,“深夜叨扰,还请见谅。”
周嬷嬷霍然起身,盯着胤禄看了良久,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像……真像娘娘年轻时的模样。”
她颤巍巍要行礼,胤禄忙上前扶住:
“嬷嬷是额娘乳母,便是胤禄长辈,不必多礼。”
二人落座,小丫鬟奉上热茶后退下。
堂内只剩三人。
胤禄从王喜手中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正是那枚“竹林听泉”象牙腰牌。
“嬷嬷可认得此物?”
周嬷嬷接过腰牌,指尖轻抚上面刻字,良久才道:
“认得,这是崇祯爷赏赐武清侯李国瑞的御用之物,后来传给李家后人。娘娘的母亲……便是李家这一支的嫡女。”
她抬眼看向胤禄:
“十六爷既然持此物而来,想必已知道些往事。老身斗胆问一句,皇上让您来江南,是要查,还是要断?”
这话问得直白,戴铎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
胤禄却神色不变:
“皇阿玛要的是真相。嬷嬷若愿直言,胤禄可保您平安终老。”
周嬷嬷苦笑:“平安终老?老身活了五十三岁,从李家庄的丫鬟,到娘娘的乳母,再到这枫桥镇守宅人,见过的生死太多了。平安二字,不敢奢求。”
她顿了顿,忽然问:
“十六爷可听过洪武窖藏的传说?”
“听过。”胤禄直视她,“嬷嬷知道在哪?”
“知道。”
周嬷嬷点头:
“不但知道,老身还去看过。康熙三十四年春,娘娘省亲时,曾带着老身去过一次狮子山。那时窖藏还未封死,里面……确有白银甲胄。”
戴铎忍不住问:
“既如此,嬷嬷为何不早报官?”
“报官?”
周嬷嬷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
“报给谁?那时的苏州知府,是竹林社的人;织造衙门,李煦刚上任,正与陈家人往来密切。报官,等于自投罗网。”
她看向胤禄:
“娘娘当年留我在江南,明里是养老,暗里是让我守着这秘密,等一个人。”
“等谁?”
“等陈家的少主。”
周嬷嬷缓缓道,“陈逸之死后,竹林社群龙无首。但陈家在江南经营百年,岂会没有后手?老身等了三年,直到三个月前,才接到密信,少主已至江南,霜降之日,将亲启窖藏,举大事。”
胤禄握紧茶盏:
“少主是谁?”
周嬷嬷摇头:
“老身不知,只知他左手腕有竹叶胎记,年纪三十上下,声音嘶哑。三个月前曾在寒山寺挂单,法号慧明。”
戴铎脸色一变:
“果真是他!”
胤禄却追问:
“嬷嬷既不知少主身份,如何确认他是真主?”
“凭这个。”
周嬷嬷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与胤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字不同,胤禄那枚刻“竹林听泉”,这枚刻的却是“洪武遗泽”。
“这是陈家家主信物,一阴一阳。阴牌在娘娘手中,阳牌……该在少主手里。”
周嬷嬷将玉佩推到胤禄面前,“十六爷请看,这两枚玉佩合在一起,便是完整的太极图。”
胤禄将两枚玉佩并置,果然严丝合缝,阴阳鱼首尾相连。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陈默临死前让八哥转交的玉佩,正是周嬷嬷这枚“洪武遗泽”。
三枚玉佩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周嬷嬷看见陈默那枚,瞳孔骤缩:
“这……这是陈管事的玉佩!怎会在十六爷手中?”
“陈默死前托八哥转交。”胤禄盯着她,“嬷嬷与陈默,是什么关系?”
周嬷嬷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他……是我儿子。”
堂内一片死寂。
戴铎倒吸一口凉气:
“陈默是嬷嬷的儿子?那他是……前明宗室之后?”
“不是。”
周嬷嬷摇头,眼中泛起泪光:
“他是陈家仆役之子,我当年在李家庄做丫鬟时,与一个陈姓长工私通所生。后来我进了宫,他被陈家收养,改姓陈,成了陈逸之的义子。”
她擦去眼角泪痕:
“这孩子心气高,总想着光复汉统,重振陈家。陈逸之便利用他这点心思,让他做了竹林社的明主,实则只是个傀儡。”
胤禄恍然:
“所以陈默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并非真正的少主?”
“他知道。”
周嬷嬷苦笑,“陈逸之死后,他查到了真相,才明白自己这二十年,都是为他人做嫁衣。
所以他临死前,才会把玉佩交给八爷,想借八爷之手,找出真正的少主,他要问问那个人,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让陈家子孙,自相残杀。”
窗外雨声渐急,敲得瓦片叮咚作响。
胤禄沉思片刻,忽然道:
“嬷嬷,您可知道真正的少主,如今在何处?”
周嬷嬷欲言又止,最终长叹:
“老身不知。但有人知道。”
“谁?”
“寒山寺的慧明。”
周嬷嬷缓缓道,“他不是真正的少主,但他是少主的眼睛、耳朵。这三个月,他扮作挂单僧,实则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持阴牌玉佩,来与他接头的陈家人。”
她看向胤禄手中的玉佩:
“如今阴牌在十六爷手中,阳牌也在十六爷手中。若老身所料不差,那慧明等的,就是您。”
胤禄与戴铎对视一眼。
若真如此,那这局就布得太深了,从陈默之死,到玉佩转交,再到康熙派他南下,一切似乎都被人算计好了,就等他持着玉佩,去寒山寺见那个慧明。
而那个真正的少主,此刻或许正藏在暗处,冷眼看着这一切。
“十六爷,”戴铎低声道,“此事凶险,不如先回禀王爷,从长计议……”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王喜匆匆进来,脸色发白:
“主子,寒山寺出事了!”
“何事?”
“慧明和尚……死了!”
胤禄霍然起身: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寺里小沙弥送晚课时,发现他倒在禅房内,七窍流血,似是中毒。”
王喜喘着气,“更怪的是……他左腕上有块胎记,被人用刀剜去了,血肉模糊!”
周嬷嬷手中茶盏“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她颤声道:
“剜去胎记……这是灭口!少主……少主知道我们查到他了!”
胤禄脸色铁青:
“戴先生,你即刻回拙政园,禀报四哥。王喜,调集粘杆处所有人手,封锁寒山寺,任何人不得出入!”
“嗻!”
二人领命而去。
堂内只剩胤禄与周嬷嬷。
油灯将灭未灭,光线越发昏暗。
周嬷嬷忽然抓住胤禄的手,声音急促:
“十六爷,老身有句话,您务必记着,少主的目标,从来不是光复前明。他要的,是搅乱大清,让爱新觉罗家自相残杀!”
胤禄心头一震:
“嬷嬷何出此言?”
“因为……因为少主恨的不是满人,是所有的皇帝!”
周嬷嬷眼中闪过恐惧,“陈逸之死前曾酒后吐真言,说少主的父亲,是被康熙爷下旨凌迟的。他潜伏二十年,为的就是报复,要让康熙爷也尝尝……骨肉相残、父子相疑的滋味!”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所以他才设下这局,让陈默做明主,吸引朝廷注意;让李煦做傀儡,牵连江南官场;再让八爷、四爷、十四爷互相猜忌。
而他,藏在暗处,等着看这出好戏。”
胤禄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若真如周嬷嬷所说,那之前的种种,永定河军械案、通州仓场大火、江南亏空清查,乃至八哥被圈禁、四哥遭弹劾,可能都是这个“少主”一手导演!
而他胤禄,也不过是这局中的一枚棋子。
一枚被皇阿玛亲手放进局里的棋子。
“嬷嬷,”他声音干涩,“您可知少主下一步要做什么?”
周嬷嬷摇头:
“老身不知,但霜降之约将近,他必有大动作。十六爷,您如今手握阴阳双牌,已是他的眼中钉。接下来……千万小心。”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石子打在瓦片上。
胤禄脸色一变,疾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只见院墙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黑衣人,身形瘦削,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雨夜中寒光凛凛。
那人手中提着一把长剑,剑尖还在滴血。
见胤禄开窗,他忽然抬手,将一物掷入院中。
“噗”的一声轻响,那物滚到廊下,竟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王喜的惊呼从门外传来:
“主子!是……是看守寒山寺的粘杆处弟兄!”
黑衣人冷笑一声,声音嘶哑难辨:
“胤禄,玉佩交出来,饶你不死。”
胤禄握紧腰间佩刀,沉声道:
“你是何人?”
“要你命的人。”
黑衣人纵身跃下墙头,剑光如电,直刺窗前!
胤禄疾退,同时拔刀格挡。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周嬷嬷在屋内急呼:
“十六爷小心!他剑上有毒!”
那黑衣人剑法诡异,招招狠辣,专攻要害。
胤禄虽得名师传授,终究年轻,渐渐落了下风。
正危急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马蹄声疾,一队人马冲破雨幕,当先一骑玄色披风,正是胤禛!
他身后跟着戴铎并三十名护卫,瞬间将小院团团围住。
黑衣人见状,虚晃一剑,纵身跃上屋顶。
胤禛抬手,三支弩箭破空而出!
黑衣人挥剑格开两支,第三支却正中肩头。
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却仍咬牙几个起落,消失在雨夜之中。
胤禛下马,快步走到胤禄面前:“伤着没有?”
“皮肉伤,不碍事。”
胤禄摇头,看向廊下那颗人头,脸色阴沉,“四哥,寒山寺那边……”
“知道了。”胤禛摆手,“人已死了,线索断了。但这黑衣人既现身,说明咱们查对了方向。”
他转身看向周嬷嬷:“这位就是周嬷嬷?”
周嬷嬷忙行礼:“老身见过雍亲王。”
胤禛虚扶:“嬷嬷不必多礼。方才那黑衣人,嬷嬷可认得?”
周嬷嬷迟疑片刻,低声道:
“听声音……像是三个月前来过枫桥镇的一个卖货郎。当时他说要租隔壁院子,老身嫌他眼神不正,没答应。后来便再没见过。”
胤禛与胤禄对视一眼。
卖货郎……慧明和尚……少主……
这些身份,显然都是伪装的。
那个真正的少主,就像一条变色龙,随时变换身份,藏在人群之中。
“四哥,”胤禄忽然道,“您说这少主,会不会已经混进了咱们身边?”
胤禛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方才那黑衣人剑法,弟弟看着眼熟。”
胤禄缓缓道,“像是……西山锐健营的军中剑法,但又夹杂着江湖路数。能学得这般杂而不乱,定是常在军营走动之人。”
胤禛沉吟:
“你是说,他可能扮作军官,或者本就是军官?”
正说着,院外又传来马蹄声。
张鹏翮一身湿透的官袍,仓皇下马:
“王爷!十六爷!出大事了!”
“何事惊慌?”
“扬州盐商八大家的话事人……全死了!”
胤禛瞳孔骤缩:
“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就在今夜!八人在江宁聚宴,饭后忽然七窍流血,暴毙当场!”
张鹏翮声音发颤,“江宁知府查验,说是中了剧毒。更怪的是,每人怀中都有一封遗书,内容一模一样,写着···”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道:
“雍亲王胤禛,苛政虐民,逼死商贾。吾等以死明志,望天下人共鉴!”
雨夜中,这句话如惊雷炸响。
胤禛脸色铁青,握紧拳头。
胤禄却忽然笑了:
“好手段。这是要一石三鸟,既灭了口,又栽赃四哥,还能激起江南商贾对朝廷的怨恨。”
他看向胤禛:
“四哥,这宴,不用设了。人家已经替咱们……摆好了一场更大的宴。”
胤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
“张鹏翮,你即刻回江宁,稳住局面。就说此事朝廷必会严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又转向戴铎:
“传令粘杆处所有暗桩,全力追查黑衣人下落。再给京城飞鸽传书,让十三爷查查西山锐健营,最近可有军官擅离职守,或行为异常。”
“嗻!”
众人领命而去。
小院内重归寂静,只剩雨声淅沥。
周嬷嬷忽然道:“王爷、十六爷,老身有个不情之请。”
胤禛看向她:“嬷嬷请讲。”
“让老身……去寒山寺,为慧明收尸。”
周嬷嬷眼中含泪,“不管他是谁,终究是一条性命。老身想送他一程,也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胤禄沉吟:
“也好。王喜,你带十个人,护送嬷嬷去。记住,务必保证嬷嬷安全。”
“奴才明白。”
众人散去后,院中只剩兄弟二人。
胤禛走到廊下,看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忽然道:
“老十六,你说这局……咱们还能破吗?”
胤禄站到他身边,望着漆黑夜空:
“能破。因为下棋的人,已经急了。”
他转头看向胤禛:
“他若不杀八大家,咱们还查不到盐商这条线;他若不杀慧明,咱们还不知道寒山寺有内情;他若不派人刺杀,咱们还摸不清他的底细。如今他连连出手,看似占了先机,实则已露了破绽。”
胤禛挑眉:“什么破绽?”
“他太想嫁祸四哥了。”
胤禄缓缓道,“盐商暴毙,遗书指认;永定河军械,牵扯工部;通州大火,牵连仓场,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指向您。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
“说明他怕您。怕您真把江南查清了,怕您真把亏空追回了,怕您……成了皇阿玛心中最合适的储君。”
胤禛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老十六,你这番话,若让皇阿玛听见,该作何想?”
胤禄也笑了:“皇阿玛什么都知道。所以他才让弟弟来江南,不是协理,是……学棋。”
雨渐渐停了。
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胤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走,回拙政园。咱们好好谋划谋划,怎么把这藏在暗处的少主揪出来。”
兄弟二人翻身上马,踏着晨光,消失在枫桥镇的石板路上。
而他们身后,周嬷嬷站在门内,望着远去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
她缓缓抬起左手,那块青色竹叶胎记,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良久,她轻叹一声,转身关上了门。
门楣上,“积善人家”的牌匾,在晨曦中泛着陈旧的光。
仿佛在诉说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
善与恶,恩与仇,血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