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宋梅生开车离开梅机关。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跟着。高岛的人,换车了,但跟踪手法没变。
宋梅生没绕路,直接开往道外区。他知道甩不掉,但至少要把人引开,给王大力争取时间。
老地方是家澡堂,但今晚不能去。高岛肯定在那儿布了人。
他拐进一条窄街,把车停在一家当铺门口,下车,锁门,走进当铺。
当铺老板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账本。见宋梅生进来,抬了抬眼。
“宋先生,您来了。”
“嗯,拿点东西。”宋梅生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后门能用吗?”
“能,但有人守着。”老头说,“高岛的人,下午就来了,前后门各两个。”
宋梅生心里一沉。
高岛动作真快。
“有别的路吗?”
老头想了想,指了指天花板。
“房顶。从隔壁绸缎庄的阁楼能过去,但得爬。您这身衣服……”
宋梅生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西装大衣。
“衣服没事。绸缎庄那边,能进?”
“老板是我表弟,打声招呼就行。”老头站起来,“您跟我来。”
两人从柜台后面的小门进去,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院,爬上一架木梯,推开天花板一块活动的木板,钻进了阁楼。
阁楼里堆满旧货,灰尘很厚。老头熟门熟路,走到尽头,推开一扇小窗。
“从这儿出去,顺着屋檐走,第三间就是绸缎庄的阁楼窗户,没锁。进去后下楼,后门在厨房后面,平时锁着,钥匙在门框上。”
“多谢。”宋梅生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塞给老头。
“宋先生客气了。”老头没推辞,收了钱,“您小心,高岛的人,下手黑。”
宋梅生点点头,爬上窗户,翻出去。
屋檐很窄,结着冰,很滑。他脱掉皮鞋,只穿袜子,手脚并用,慢慢往前挪。
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
爬到第三间,窗户果然虚掩着。他推开,钻进去,反手关窗。
阁楼里堆着布匹,霉味很重。他摸黑下楼,找到厨房,后门果然锁着,钥匙在门框的缝隙里。
开门,溜出去。
巷子很黑,没人。他穿上鞋,快步往外走。
八点整,他赶到真正的“老地方”——离澡堂两条街外的一个馄饨摊。
王大力已经在了,蹲在摊子边的小凳子上,捧着一碗馄饨,吃得呼啦呼啦的。他穿着破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脸上多了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是新伤。
“老板,一碗馄饨,多放香菜。”宋梅生在他旁边坐下。
王大力没抬头,继续吃。
摊主老头下着馄饨,煤油灯的光晃晃悠悠。
宋梅生等馄饨的时候,低声说:“脸上怎么了?”
“跳江的时候,让冰碴子划的。”王大力喝光汤,抹了抹嘴,“差点毁容,还好,命保住了。”
“伤都好了?”
“好了,就是阴雨天骨头疼。”王大力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卷,借着放碗的时机,塞进宋梅生手里,“赵大山那边的消息。他手下一个小头目,跟冯老七的人喝酒,说漏了嘴。赵大山最近在囤粮,囤药,还偷偷买了一批子弹。看样子,要干票大的。”
宋梅生接过纸卷,没看,直接揣进兜里。
“什么时候?”
“没说具体,但快了。估计就这半个月。”王大力压低声音,“还有,高岛的人在查赵大山。他们好像知道赵大山跟竹内有过接触。”
宋梅生心里一紧。
“知道多少?”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捕风捉影。”王大力说,“宋先生,赵大山那边,咱们要不要……”
“不要。”宋梅生说,“赵大山是土匪,我们沾上,说不清。高岛要查,让他查。但我们得防着,赵大山狗急跳墙,把我们供出来。”
“那怎么办?”
宋梅生没回答,馄饨上来了。他拿起勺子,慢慢搅着。
“你现在的身份,安全吗?”
“安全,人力车夫,住大杂院,没人怀疑。”王大力说,“但我感觉,高岛在摸我的底。前几天,有生面孔去大杂院打听,问有没有新来的,脸上带疤的东北汉子。”
“你怎么应付的?”
“我说我是沈阳来的,投亲不遇,脸上疤是跟人抢生意打的。”王大力说,“但他们要真去沈阳查,肯定露馅。”
宋梅生吃了口馄饨,烫,但暖。
“明天,你去冯老七那儿,让他给你安排个新活儿。离开哈尔滨,去外地避避风头。”
“去哪儿?”
“绥化,或者佳木斯,越远越好。”宋梅生说,“高岛的手,伸不了那么长。等风头过了,你再回来。”
“那您这边……”
“我没事。”宋梅生说,“高岛现在盯着我,你在我身边,反而危险。走,是保护你,也是保护我。”
王大力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我听您的。”
“走之前,帮我做最后一件事。”宋梅生从兜里掏出个小铁盒,递给他,“把这个,送到赵大山手里。亲自交给他,就说,是竹内生前托我转交的。”
王大力接过铁盒,很轻,摇了摇,没声音。
“里面是什么?”
“一张纸条,一个地址。”宋梅生说,“地址是假的,是日本人在郊外的一个废弃仓库。纸条上写:三日后,此处交货,军火十箱,药品五箱。落款:竹内。”
王大力眼睛瞪大了。
“您这是……”
“祸水东引。”宋梅生说,“高岛不是查赵大山和竹内的关系吗?我送他一份大礼。赵大山看到这纸条,肯定信。三日后,他会带人去仓库。高岛盯赵大山,肯定会知道。到时候,两帮人在仓库碰面,狗咬狗,一嘴毛。”
王大力笑了,但扯到脸上伤疤,又龇牙咧嘴。
“高岛要是抓到赵大山,严刑拷打,赵大山把您供出来怎么办?”
“供不出来。”宋梅生说,“竹内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赵大山只知道竹内,不知道我。高岛就算把赵大山打死,也问不出我的名字。但这次之后,高岛就会认定,竹内和赵大山是一伙的。他的注意力,会全放在这条线上。”
“明白了。”王大力把铁盒揣进怀里,“我明天一早就出城,绕道去赵大山那儿,把东西送到,然后直接去绥化。”
“小心点,赵大山那帮人,认钱不认人。”
“我知道。”
两人吃完馄饨,宋梅生付了钱,起身离开。
王大力蹲在凳子上,又点了根烟,看着宋梅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抽完烟,把烟头踩灭,也站起来,往相反方向走。
刚走两步,巷子口拐进来三个人,堵住了去路。
中间那个,是秋田。
“王大力,好久不见啊。”秋田笑着说,“脸上这疤,挺别致。”
王大力站住,手慢慢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匕首。
“秋田君,这么巧。”
“不巧,我等你半天了。”秋田走上前,“宋主任刚才给你什么东西了?交出来,我放你走。”
“什么东西?我不明白。”王大力说。
“别装傻。”秋田收起笑容,“高岛科长说了,今晚宋梅生见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东西交出来,少受点苦。”
王大力看了眼他身后那两人,都是生面孔,但手都揣在兜里,兜里鼓鼓的,是枪。
跑,跑不掉。
打,一打三,吃亏。
他咧嘴笑了。
“秋田君,你想要东西,我给你。但你可想好了,这是宋主任给我的。你动了,就是跟宋主任作对。他现在是主任,你主子高岛,还在停职。你想清楚。”
秋田脸色变了变,但马上又狠起来。
“少废话!交出来!”
王大力慢慢把手从腰后拿出来,空着。
“东西在怀里,我自己拿。”他说着,手伸进棉袄里,摸到那个铁盒,掏出来,递过去。
秋田伸手要接。
就在这一瞬间,王大力猛地往前一扑,铁盒狠狠砸在秋田脸上,同时左手抽出匕首,刺向秋田喉咙。
秋田反应极快,侧头躲开,匕首划破他脸颊,血喷出来。
“动手!”秋田惨叫。
后面两人掏枪,但巷子太窄,王大力已经撞进他们怀里,匕首左右一划,割开一人手腕,另一人肚子。
枪掉在地上,两人捂着伤口倒地。
秋田拔出自己的枪,但王大力已经捡起地上的一把,对准他。
“别动。”王大力喘着粗气,“秋田君,我不想杀你。你让开,我走。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秋田脸上全是血,眼睛死死盯着他。
“王大力,你跑不了。这附近全是高岛科长的人。”
“那得试试。”王大力慢慢后退,退到巷子口,转身就跑。
秋田没追,他捂着脸上的伤口,看着地上两个呻吟的手下,咬了咬牙。
“废物!”
他掏出对讲机。
“各小组注意,目标王大力,脸上有疤,穿破棉袄,往南跑了。拦住他,死活不论!”
对讲机里传来杂乱的回应。
秋田放下对讲机,捡起地上那个铁盒,打开。
里面一张纸条,一个地址。
他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妈的,中计了!”
他收起铁盒,转身就往回跑。
得立刻告诉高岛科长。
而此刻,宋梅生已经回到家。
苏雯在等他,脸色苍白。
“王大力……刚才来电话了,说出事了。高岛的人盯上他了,他可能跑不了。”
宋梅生脱掉外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夜色深沉,远处隐约传来狗叫。
“他跑得了。”宋梅生说,“我给他的铁盒,是催命符,也是护身符。高岛现在,没空管他了。”
“什么意思?”
宋梅生没解释。
他看着窗外,心里默默数着。
三,二,一。
电话响了。
他走过去接。
“喂?”
“宋主任,是我,秋田。”电话那头,秋田的声音很急,“高岛科长让我通知您,立刻来机关。有紧急情况,关于……关于竹内和赵大山的。”
宋梅生笑了。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对苏雯说:
“高岛上钩了。接下来,该看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