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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2章 秋田的“道歉”
    宋梅生晚上八点多才到家。

    推开门,客厅灯亮着,苏雯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对。她面前茶几上,放着两盒包装精美的羊羹,还有一篮水果。

    “有客人来过?”宋梅生脱掉外套。

    “秋田。”苏雯站起来,压低声音,“等了你两个小时,刚走。”

    宋梅生走到茶几前,看了眼那两盒羊羹。是“长崎五三屋”的招牌羊羹,贵,难买。

    “他留下东西,说什么了?”

    “说以前多有得罪,都是奉命行事,请宋主任海涵。”苏雯说,“还说,高岛科长那边,他会帮忙盯着,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你。”

    宋梅生拿起一盒羊羹,拆开,里面是六块,整整齐齐。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腻,和他想象中一样。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的心意宋主任知道了,东西不能收。但他硬放下,说这是赔罪礼,不收就是不肯原谅他。”苏雯说,“我没办法,只好先放着,等你回来处理。”

    宋梅生把剩下的半块羊羹放回盒子。

    “明天,你拿着这羊羹,去趟高岛家。就说,秋田送我的,我借花献佛,请高岛科长尝尝家乡味道。”

    苏雯愣了一下。

    “你是想……”

    “秋田是高岛的人,他来送羊羹,高岛能不知道?”宋梅生冷笑,“我原封不动送回去,高岛就知道,我不吃这套。顺便,敲打敲打他。”

    “可这样,会不会激怒高岛?”

    “他已经怒了。”宋梅生说,“今天开会,演习方案定了,我升了主任。他现在恨不得我死。秋田这出戏,唱给谁看的,你我都清楚。既然要唱,就唱全套。”

    正说着,电话响了。

    宋梅生走过去接。

    “喂?”

    “宋主任,是我,秋田。”电话那头,秋田的声音很恭敬,“您到家了吧?东西收到了吗?”

    “收到了。”宋梅生说,“太客气了,秋田君。”

    “应该的,应该的。”秋田说,“宋主任,有件事,我觉得得跟您说一声。高岛科长今天下午,又派人去查竹内妹妹的事了。他好像从东京那边,拿到了新的线索。”

    “什么线索?”

    “具体不清楚,但听说是竹内妹妹死前,收到过从哈尔滨寄去的信。”秋田压低声音,“高岛怀疑,那信是竹内寄的,里面可能有什么暗语。他现在正找人查邮局的记录,想找到寄信人。”

    宋梅生心里一紧,但语气平静。

    “好,我知道了。多谢你告诉我。”

    “宋主任客气了。以后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您。那个……高岛科长那边,我可能还得应付着,您理解。”

    “理解。”宋梅生说,“你自己也小心。”

    挂了电话,宋梅生走回沙发边,坐下。

    苏雯看着他。

    “出什么事了?”

    “高岛查到了竹内妹妹收过哈尔滨的信。”宋梅生说,“他在邮局有内线,查记录不难。如果真让他找到寄信人……”

    “会是谁?”

    “不知道。”宋梅生摇头,“可能是竹内,也可能是别人。但不管是谁,高岛都会顺着这条线往下挖。邮局的记录,能查到收寄日期、大概区域。如果再配合其他线索……”

    他没说完,但苏雯明白了。

    “那我们怎么办?”

    “等。”宋梅生说,“等高岛查到下一步,我们再动。现在急,容易出错。”

    第二天一早,苏雯提着那两盒羊羹,去了高岛家。

    高岛住在南岗区一栋日式小楼里,门口有宪兵站岗。苏雯报了身份,等了几分钟,高岛亲自出来接。

    “宋太太,稀客啊。”高岛穿着和服,踩着木屐,脸上挂着笑,“快请进。”

    苏雯跟着他进去,客厅里烧着暖炉,很暖和。茶几上摆着茶具,还有一碟没吃完的羊羹。

    “高岛科长,这是秋田君昨天送到我家的,说是长崎特产。”苏雯把羊羹放在茶几上,“我和梅生都不好甜食,想着高岛科长是长崎人,肯定喜欢,就给您送来了。借花献佛,您别介意。”

    高岛看了一眼那两盒羊羹,笑了。

    “秋田这小子,还挺会来事。坐,坐,喝茶。”

    他给苏雯倒了杯茶。

    “宋太太,宋主任最近忙吧?升了主任,担子更重了。”

    “是挺忙的,天天很晚回来。”苏雯说,“不过能为帝国效力,再忙也值得。”

    “说的是。”高岛拿起一块苏雯带来的羊羹,咬了一口,嚼了嚼,“嗯,是老家味道。宋太太,你真不吃点?”

    “不了,谢谢。”苏雯说,“我该回去了,还得去买菜。”

    “不急。”高岛放下羊羹,擦了擦手,“宋太太,有件事,我挺好奇的。竹内死前,说那两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樱花落时,故人可归。钢琴曲。宋主任,就没琢磨琢磨?”

    苏雯心里一咯噔,但脸上还是平静。

    “梅生说,那是竹内君的遗言,可能是想念故乡吧。我们也不懂。”

    “想念故乡……”高岛笑了,“可竹内的故乡,是日本啊。樱花落时,是春天。春天,能回日本?现在这局势,他可回不去。除非……”

    他看着苏雯。

    “除非他说的‘故人’,不是日本人,是中国人。钢琴曲,也不是真的钢琴曲,是某种暗号。宋太太,你说呢?”

    苏雯站起来。

    “高岛科长,这些事,我不懂。梅生工作上的事,也从不在家里说。您要是好奇,可以直接问他。我先走了。”

    “别急啊。”高岛也站起来,走到苏雯面前,挡住路,“宋太太,我听说,你老家是冀中的?那边,现在可不太平啊。”

    苏雯看着他。

    “高岛科长,您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闲聊。”高岛说,“我有个朋友,在冀中当宪兵队长。他说,那边最近在搞人口复查,查得很严。有些人的身份,可能……对不上。”

    苏雯的手,微微发抖。

    “高岛科长,我娘家的事,都过去很多年了。现在,我是宋梅生的妻子,是满洲国的官员家属。您说这些,不合适吧?”

    “合适,怎么不合适。”高岛笑了,“我就是提醒你,身份这东西,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但关键时候,它能要人命。宋太太,你说是不是?”

    苏雯没说话,推开他,往外走。

    高岛没拦,在她身后说:

    “宋太太,替我向宋主任带句话。就说,羊羹我收下了,心意我领了。但有些事,不是送两盒羊羹,就能解决的。让他,好自为之。”

    苏雯头也不回,走了。

    回到家,宋梅生已经去上班了。

    苏雯坐在沙发上,手还在抖。

    高岛的话,像刀子,一刀一刀扎在她心上。

    身份,果然是最大的隐患。

    她正想着,电话响了。

    她走过去接。

    “喂?”

    “苏小姐吗?我老王,大力哥的朋友。”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大力哥让我告诉您,铁路调度员那边有消息了。今天晚上八点,老地方见。”

    “什么消息?”

    “不清楚,大力哥没说。就说,让宋主任一定去。”

    挂了电话,苏雯看着墙上的钟。

    下午三点。

    离晚上八点,还有五个小时。

    宋梅生今天,能准时下班吗?

    她不知道。

    但这个消息,必须立刻告诉他。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梅机关宋梅生办公室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她放下电话,手心全是汗。

    而此刻,宋梅生办公室里,他正看着眼前的人。

    不是秋田。

    是高岛。

    “高岛科长,有事?”宋梅生放下手里的文件。

    “有事。”高岛自己拉过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块羊羹,撕开包装,“宋主任,你太太上午来我家了。送了两盒羊羹,说是秋田送你的,你借花献佛。”

    “是。”宋梅生说,“我不吃甜食,放着浪费。高岛科长喜欢,正好。”

    “我喜欢,很喜欢。”高岛咬了一大口,嚼着,“但宋主任,你这礼,送得有点意思。秋田是我的人,他送你东西,你再转送我。这是告诉我,你知道秋田是我的人,对吧?”

    宋梅生没说话。

    “宋主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高岛把剩下的羊羹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秋田跟你说了什么,我不关心。但他告诉你的事,是我让他告诉你的。竹内妹妹收过哈尔滨的信,是真的。我已经查到寄信人了。你猜,是谁?”

    宋梅生看着他。

    “谁?”

    “一个死人。”高岛笑了,“三个多月前,得急病死的,医院护士。巧不巧?竹内临死前,说的钢琴曲,最高预警。这个护士,正好是竹内备用网络里的人。更巧的是,她死前一周,还去邮局寄过信。收信地址,东京,竹内真由美。”

    宋梅生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但他脸上,还是平静的。

    “所以呢?”

    “所以,竹内临死前说的钢琴曲,不是预警,是确认。”高岛站起来,走到宋梅生面前,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他在确认,他妹妹,已经收到他最后的消息了。樱花落时,故人可归。他等的故人,不是别人,是你,宋梅生。他等你,去接他的班。”

    宋梅生和他对视。

    “高岛科长,想象力很丰富。”

    “不是想象,是推理。”高岛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糖渣,“宋主任,你藏得很好。但竹内死了,他的网络,你接不了。因为那个网络,已经在我手里了。铁路调度员,医院护士,还有那个通讯参谋,我都知道是谁了。你猜,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宋梅生站起来。

    “高岛科长,没有证据的话,最好别说。”

    “证据会有的。”高岛笑了,“宋主任,我们之间,还没完。好好享受你当主任的这几天吧。因为很快,你就该去陪竹内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门关上。

    宋梅生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高岛知道了。

    他知道了竹内的网络,知道了钢琴曲的意思,甚至猜到了樱花落时的含义。

    他离真相,只差最后一步。

    而这一步,很可能就在今天晚上,铁路调度员送来的消息里。

    宋梅生看了眼墙上的钟。

    下午四点二十。

    离晚上八点,还有三个多小时。

    这三个小时,他必须拖住高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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