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机关会议室,灯火通明。
宋梅生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鸠山坐在主位,左边是中村,右边是高岛,再往下是各科室的负责人,还有几个关东军参谋部的军官。桌上摆着清酒、寿司,还有几碟羊羹。
是庆贺宴。
“宋主任,就等你了。”鸠山抬手示意他坐下,位置就在中村旁边,正对着高岛。
宋梅生脱下大衣递给勤务兵,走到座位前,没立刻坐,先向鸠山和中村鞠了一躬,又向其他人微微欠身,然后才坐下。
“诸位。”鸠山举起酒杯,“今天,有两件喜事。第一,关东军‘特别演习’筹备顺利,我机关提供的情报支持,获得参谋部高度评价。第二,宋梅生同志,正式晋升为情报分析室主任。来,大家一起,敬宋主任一杯。”
所有人举起酒杯。
高岛也举了,但眼睛没看宋梅生,盯着杯里的清酒,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青。
“干杯。”
一杯清酒下肚,气氛稍微活络了些。中村拍着宋梅生的肩膀,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其他科室的负责人也纷纷过来敬酒,说的都是场面话。
宋梅生一一应付,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该谦虚谦虚,该感谢感谢,酒杯就没空过。
高岛一直坐着没动,自顾自夹着寿司吃,偶尔拿起一块羊羹,慢慢啃。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西装,但领带系得有点歪,头发也乱,像是匆匆忙忙赶来。
“高岛科长。”鸠山看向他,“你不敬宋主任一杯?”
高岛放下筷子,拿起酒杯,站起来。
“宋主任,恭喜。”他走到宋梅生面前,酒杯举得很高,“以后,还请多指教。”
“不敢,高岛科长经验丰富,是我要多向您学习。”宋梅生也站起来,酒杯放低,和他碰了一下。
两人对视。
高岛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压不住的狠劲。
宋梅生的眼睛里,平静,坦然,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
酒喝完,高岛回到座位,又拿起一块羊羹,这次咬得很大口,嚼得腮帮子都鼓起来。
“高岛君,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参谋部少佐笑了。
“好吃。”高岛含糊地说,“老家寄来的,最后一盒了。吃完,就没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宋梅生。
宋梅生夹了块生鱼片,蘸了酱油,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宴会进行到一半,鸠山接了个电话,离席几分钟。他回来时,脸色有些凝重。
“刚接到消息,赵大山那伙土匪,在郊外一个废弃仓库,和宪兵队交火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宋梅生放下筷子。
高岛也放下羊羹,擦了擦手。
“情况怎么样?”中村问。
“宪兵队死了三个,伤了五个。赵大山那边,死了七八个,跑了一部分,赵大山本人重伤被俘,现在在医院抢救。”鸠山说,“现场发现了一批武器,还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铁盒,放在桌上。
正是宋梅生让王大力送给赵大山的那个。
“里面有一张纸条,一个地址。”鸠山打开铁盒,抽出纸条,展开,“纸条上写:三日后,此处交货,军火十箱,药品五箱。落款是——竹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宋梅生。
竹内。
死了的竹内。
宋梅生脸色不变,甚至有些困惑。
“机关长,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想知道。”鸠山看着他,“这张纸条,是竹内的笔迹。鉴定科比对过了,确认无疑。但竹内已经死了,这纸条,是他生前写的,还是死后有人伪造?”
“肯定是伪造!”高岛猛地站起来,“竹内死后,他的遗物都封存了。能拿到他笔迹模仿的,只有接触过他遗物的人!机关长,我请求立刻调查所有接触过竹内遗物的人员,包括……”
他看向宋梅生。
“包括我,是吗?”宋梅生笑了,也站起来,“高岛科长,竹内的遗物,是机要室和你们特务科共同封存的。钥匙有两把,你一把,机要室一把。要说接触,你们特务科的人,接触得最多吧?”
“你!”
“好了。”鸠山抬手制止,“笔迹鉴定,只证明是竹内写的,不能证明是什么时候写的。也许,这是他生前就安排好的事,只是现在才暴露。”
“机关长,竹内生前和赵大山有联系,这件事,宋主任知道吗?”高岛盯着宋梅生,“竹内可是宋主任的下属,他们每天在一起工作。竹内通匪,宋主任就一点都没察觉?”
宋梅生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高岛科长,你说得对,竹内是我下属,他出事,我有责任。但我想问问,竹内和赵大山接触,用的是私人关系,还是工作渠道?如果是私人关系,我怎么可能知道?如果是工作渠道……”
他转向鸠山。
“机关长,竹内生前负责的对苏情报,和赵大山一个土匪,八竿子打不着。他为什么要用工作渠道联系赵大山?这说不通。除非……”
“除非什么?”鸠山问。
“除非,有人逼他这么做。”宋梅生说,“竹内是情报专家,他如果真想通匪,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纸条吗?还用自己的真名?这不合常理。我倒觉得,这更像是有人想嫁祸给他,或者,想利用他的死,搞点什么动作。”
他看向高岛。
“高岛科长,你说呢?”
高岛脸色铁青,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
鸠山沉默了几秒,把铁盒盖上。
“这件事,我会亲自查。在座各位,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外传。今天是宋主任的庆贺宴,别让这些事,扫了大家的兴。来,继续。”
他举起酒杯。
其他人也跟着举杯,但气氛已经冷了。
后半场,没人再说话,匆匆吃完,各自散场。
宋梅生穿上大衣,准备离开,中村叫住他。
“宋桑,一起走,我送你。”
两人走出大楼,上了中村的车。
车子开动,中村才开口。
“刚才,你太冒险了。高岛明显是想把火引到你身上。”
“我知道。”宋梅生看着窗外,“但我不反击,他会更得寸进尺。”
“那纸条,真是竹内写的?”
“笔迹是真的,但内容,不好说。”宋梅生说,“竹内已经死了,死无对证。高岛想用这个做文章,没那么容易。”
中村叹了口气。
“宋桑,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您说。”
“竹内这个人,我看不懂。”中村说,“他活着时,独来独往,死了,却留下这么多谜。你接他的位置,压力会很大。高岛盯着,鸠山看着,参谋部也注意着你。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我明白。”宋梅生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中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车停在宋梅生家门口,宋梅生下车,道了谢,看着中村的车开走。
他转身,掏钥匙开门。
手碰到门把时,停了一下。
门把手上,粘着什么东西。
他凑近看,是一小块羊羹,被人捏扁了,黏在上面。
甜的,腻的,在冬夜的寒风里,已经冻硬了。
他回头,看向对面巷子。
黑暗中,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他笑了笑,用钥匙刮掉那块羊羹,开门进屋。
苏雯在客厅等他,见他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样?”
“升了,也被人盯死了。”宋梅生脱下大衣,走进客厅,瘫在沙发里,“高岛今天在宴会上,差点撕破脸。赵大山的事,他怀疑到我头上了。”
“那怎么办?”
“凉拌。”宋梅生闭上眼睛,“他现在没证据,动不了我。但接下来,他会更疯。我们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宋梅生没回答。
他脑子里,是庆贺宴上,那个空着的座位。
竹内的座位。
所有人都坐着,只有那里空着。
像一张咧开的嘴,在无声地嘲笑。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孤独的晋升。
竹内,这就是你要我走的路吗?
一个人,在这黑暗里,越爬越高,也越走越孤独。
他坐起来,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见了竹内临死前的脸。
还有那句话。
樱花落时,故人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