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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5章 归墟祭旧友,泪落化尘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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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父说要去看父亲的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沉,是那种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的阴。石林里的灯比平时亮得久了一些,雾气散得也慢。小桑练完箭,背着弓走到叔父的石屋门口,看见他已经穿戴整齐了——灰白色的外袍,头发用布条扎着,脚上穿了一双布鞋。母给他做的,纳了厚厚的鞋底,走起路来软软的。

    “前辈,您要去归墟?”小桑问。

    叔父点头,望着虚空的方向,目光有些远。“去。该去看看了。”

    母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不是域外那盏银白色的灯,而是一盏普通的油灯,石林里用的那种,灯座上刻着一朵莲花,是月漓从厨房拿来的。灯已经点着了,火苗在晨风里晃了晃,没有灭。

    “走吧。”母说。

    一行人踏入虚空。周安和月漓走在前面,戮和小桑走在后面,母扶着叔父走在中间。叔父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脚上的新布鞋踩在虚空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没有回头,一直望着前方。归墟的方向。

    归墟还是老样子。那道裂缝像一张半开的嘴,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母把手里的灯举高了一些,光照进去,把归墟的入口照得亮堂堂的。叔父站在裂缝前,站了很久,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归墟里面比外面更冷。那种什么都不会的冷,冷得小桑打了个哆嗦。戮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了那团金光。很淡,像快要灭了的烛火,但还在。

    叔父在那团金光前面停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母把手里的灯放在地上,银白色的灯光和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把归墟照得半明半暗。小桑站在最后面,看着叔父的背影,觉得他像一棵老树,根扎在石头里,风吹不动。

    “哥。”叔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归墟里回荡开来,一圈一圈地扩散。那团金光跳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沉睡中被叫了一声,眼皮动了一下。

    “我回来了。”叔父说,声音有点哑,“来晚了。走了太久,路太远。现在才到。”

    金光又跳了一下,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叔父站在那里,说了很多话。说他记得混沌海里的日子,说他记得父亲教他造第一座岛屿,说他记得父亲最后一次对他笑。他说得很慢,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哥,我不怪你。你等了她三百万年,她回来了。你等不到我,我不怪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走了你的,我走了我的。现在我的路走完了,到了。你不在。”

    金光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比之前都亮。亮得像一颗小太阳,把整个归墟照得亮堂堂的。叔父被那光照着,脸上的皱纹似乎浅了一些,头发似乎也没那么白了。

    母站在旁边,眼泪无声地流。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周安伸手握住了月漓的手,月漓靠在他肩上,眼眶也红了。戮站在小桑旁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

    小桑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鼻子酸得不行。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棉花。

    叔父说了很久,久到那团金光慢慢暗了下去。他终于停下来,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母。

    “走吧。”

    母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灯,扶着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叔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团金光。金光已经很暗了,暗得快要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会一直在。只要还有人记得他,它就永远不会灭。

    走出归墟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叔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归墟里的冷气都吐出来了。

    “回去吧。”他说。

    一行人往回走。走到半路,叔父忽然说:“饿了。”

    母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回去给你煮粥。”

    “红豆的。”

    “嗯。放糖。”

    叔父点了点头,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回到石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月漓进厨房就开始忙活,母也去帮忙。叔父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望着远处的石林。小桑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块他捡的石头,翻来覆去地看。

    “前辈,您去归墟,难过吗?”小桑问。

    叔父想了想,说:“难过。但去过了,就不难过了。有些事,做了才知道做不做得到。没做之前,心里一直悬着。做完了,放下了。”

    小桑不太懂,但她觉得叔父说得对。就像她射箭,没射之前心里慌,射完之后,中了就中了,没中就没中,反而踏实了。

    远处,戮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壶酒。这次不是烈的,也不是甜的米酒,而是一种半甜半辣的酒,月漓新酿的,还没起名字。叔父喝了一口,品了品,说:“这个好。不是很甜,也不是很辣,刚好。”

    戮也喝了一口,眉头没皱,脸也没红。他又喝了一口,还是没红。叔父看着他,忽然说:“你长大了。”

    戮的手顿了一下,把酒壶放下,看着叔父。

    “以前你喝一口就脸红。”叔父说,“现在不红了。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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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戮没有说话,但他把酒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脸还是不红。

    小桑蹲在旁边,看着戮,觉得他好像确实比以前成熟了。不是长高了,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变了。以前他是冷的,像一块冰。现在冰化了,水还在,但不再是硬的、扎手的,而是软的、温的。

    傍晚的时候,月漓做了一桌子菜。叔父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一碗红豆粥。他先喝了粥,然后才开始吃菜。每样菜都尝了,吃到红烧肉的时候,他停下来,说了一句话。

    “他以前也喜欢做红烧肉。但他做得太甜了。我说他,他不听,说甜的好吃。现在想想,甜的好吃。”

    母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叔父吃了,点了点头。

    念蹲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根排骨在啃。她啃完一根,又拿了一根,啃了两口,又跑到叔父面前,把排骨递给他。叔父低头看着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

    “好吃。”他说。

    念笑了,跑回去继续啃下一根。

    小桑看着叔父手里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笑了。她想起母说的话——“他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还在。在骨子里,在血里,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是的,有些东西还在。比如吃小孩啃过的排骨,比如喝半甜半辣的酒,比如说“甜的好吃”。

    吃完饭,小桑帮月漓收拾碗筷。叔父被母扶着回到石屋,靠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不是很圆,缺了一小块,但还是很亮。

    “阿妹。”叔父叫她。

    母走过来,坐在床边。

    “明天,还想喝红豆粥。”

    母笑了:“好。多放糖。”

    叔父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窗外,石林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

    小桑抱着念往回走,念趴在她肩上,已经睡着了。她走到半路,遇见戮站在石林边上,望着月亮。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戮前辈,您还不睡?”

    戮没有回答,只是说:“叔父今天叫父亲了。叫了好几次。”

    小桑点头:“叫了。叫哥。”

    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很久没叫了。三百万年。”

    小桑不知道三百万年有多长,但她知道,一个人三百万年没叫过另一个人的名字,今天叫了,那一定是很想很想叫了。

    “戮前辈,您早点睡。”

    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小桑抱着念继续往回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石林照得明晃晃的。

    远处,叔父的石屋里,灯还亮着。

    母握着叔父的手,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亮。

    叔父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安详,嘴角微微翘着。

    母低下头,在叔父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晚安。”她说。

    灯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窗外,月光很亮。

    石林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着,还有几盏亮着。

    像不肯睡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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