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开始在预热中颤抖。
索尔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嘴角在抽搐,眉毛在跳动,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词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后变成了一声悠长的、充满无奈的叹息。
“这一定是托尼那个家伙设的密码。”
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布莱克在设置密码的时候,托尼从旁边挤过来,眼睛贼亮贼亮地说:
“让我来让我来!我有个绝妙的主意!绝对没人能猜到!”
而布莱克,那个总是纵容托尼胡闹的布莱克,那个对托尼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的布莱克,一定会笑着说:
“行吧,你来。”
索尔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现在不是回忆那些的时候。
他正要按下启动按钮,舱门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敲门——是某种又大又重的东西撞上了舱门,然后又是一声,然后整个飞船都震了一下。
索尔猛地转过头。
浩克正站在舱门口,他的身体堵住了整个舱门,像一堵绿色的肉墙。
他的两只手抓着舱门的两侧,正在用力往两边掰。
金属在浩克的力量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门框开始变形,螺丝崩飞,火星四溅。
“浩克!!!”
索尔的魂都要飞了,他从驾驶座上弹起来,慌忙地朝舱门冲过去,一边冲一边喊,
“不要——不要拆飞船!这是咱们唯一能离开这里的东西!你把它拆了咱俩都得在这儿待一辈子!”
浩克的手顿了一下。
那颗绿色的大脑袋偏了偏,用一种“你确定?”的眼神看着索尔。
“我确定!我非常确定!”
索尔冲到浩克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试图拦下卡车的母鸡,
“你——往后站!往——后——站!对,就是这样,慢慢退,不要碰到门框,门框是飞船的——对,就这样——好孩子——好——”
浩克退后了一步。
索尔松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吐完,浩克就迈开大步走进了舱门。
飞船剧烈地晃了一下。
浩克每走一步,地板都在呻吟。
索尔的心脏也跟着跳一下。
“你轻一点——这是飞船不是竞技场——你踩到的是控制线缆——浩克!那根线不能踩!那是——”
太迟了。
浩克的脚已经落在了那根蓝色的线缆上,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从地板下传来,驾驶舱里某块屏幕闪了闪,然后灭了。
索尔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咆哮咽了回去。
他现在没有时间生气,没有时间抱怨,他需要集中精力做一件事——离开这里。
他快步回到驾驶舱,在主驾驶座上坐下,手指在操作台上飞速地点击。
全息屏幕一块接一块地亮起来,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响,飞船的底盘发出嗡嗡的震动。
“启动升空程序。”索尔说。
“请确认目的地坐标。”
星期五的声音回应道。
“还没有目的地。”
索尔的手指在导航系统上快速滑动,调出一幅星图,
“先起飞,离开这颗星球,到了太空再设定——”
“等等。”
一个声音从星期五的系统中传了出来——不是那个冰冷的电子音,而是一个温暖的、熟悉的、带着一丝慵懒和笑意的声音。
索尔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全息屏幕上,一个投影正在成形。
先是模糊的光点,然后线条逐渐清晰,颜色逐渐饱满——布莱克·帕克的脸出现在了驾驶舱中央的全息投影中。
他穿着那件索尔最熟悉的黑色晚礼服,头发比索尔记忆中短了一些,脸上的线条也比以前更加分明。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让人莫名安心的笑容,那种笑容让索尔想起阿斯加德冬夜里壁炉的火光——不炽烈,但足够温暖。
“嘿,浩克。”
布莱克的声音从全息投影中传出来,柔和而清晰,像是他就坐在旁边的副驾驶座上一样。
“修炼得怎么样了?记得多和班纳沟通哦!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些,但你得相信我的判断——班纳需要你,你也需要班纳。你们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你们是一个整体的两个部分,就像兄弟一样,一定要和谐共处哦!”
投影中的布莱克停顿了一下,笑容更深了一些。
“我期待着咱们的下次见面。到时候,让我看看你到底变强了多少。”
画面定格了一瞬,然后投影熄灭了。
驾驶舱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索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黑子?班纳?”
那个声音和之前浩克低沉的、像碎石摩擦一样的嗓音完全不同。
它更轻、更脆、更接近人类的音色,但依然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沙哑,像是某个很久没有被使用过的乐器,突然被重新拿了起来,发出的第一个音符。
索尔猛地转过头。
浩克的身形正在缩小。
不是缓慢地、渐进地变——而是一种肉眼可见的、像气球漏气一样的快速缩水。
绿色从皮肤上褪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苍白的、久未见光的皮肤。
肌肉的轮廓在迅速消退,那个八英尺高、一吨重的庞然大物,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一个瘦削的、戴着眼镜的、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大号裤衩的中年男人。
班纳·班纳站在飞船的通道里,赤着脚,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带着一种刚从深度昏迷中醒来的人特有的茫然和恐惧。
他的双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原来的那具身体里。
“我——”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我在哪?这是——这是飞船?布莱克的飞船?我——”
他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了索尔脸上。
那张脸。
那张金色的、板寸头的、带着一道新鲜伤疤的脸。
那张属于地球上他认识最久的战友之一的脸。
班纳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不是恐惧——是如释重负。
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是一个人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
“索尔。”
他说,声音在颤抖,但嘴角已经开始上扬了,
“索尔,真的是你。”
然后他开始吐槽。
“你知道布莱克那个家伙有多疯狂吗?”
班纳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快,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止不住,
“他跟我说,班纳,你需要出去走走。我说去哪里?他说,宇宙。我说,什么是走走?他说,去战斗。去变强。我说,去哪里战斗?他指了指天上,说,上面。上面!就这么一指!像个指路的老大爷一样!”
班纳夸张地挥舞着双手,脸上的表情在恐惧、愤怒、无奈之间反复横跳。
“然后他就给了我这艘飞船,把我塞进去,说,去吧,去找强者战斗。我说,万一我死了呢?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你不会死的,你是绿巨人。我说,万一浩克打不过呢?他说,那就跑。我说,跑不掉呢?他笑了笑,说,那就别跑。”
班纳双手抱头,指节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一脸的生无可恋。
“外面的那些家伙,都太恐怖了!你知道吗?我遇到过一个浑身是触手的家伙,触手!从脸上长出来的!还有一个会把自己分解成一万块小碎片、然后从你的鼻孔钻进去再从耳朵里钻出来的生物!一万块!从鼻孔!”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有好几次,我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浩克在前面打,我躲在意识海的角落里瑟瑟发抖。我不敢出来,不敢面对。我怕我一出来,就会看到什么我承受不住的东西。”
班纳的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我一直在睡。浩克说他负责打架,我负责睡觉。挺好的。各司其职。他很适合打架,我很适合睡觉。”
沉默了几秒。
索尔从驾驶座上站了起来,大步走向班纳。
班纳看到索尔朝他走来,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此刻只穿着一条裤衩,浑身脏兮兮的,头发像一个鸟窝,他不太想让任何人靠近他。
但索尔不在乎。
他走过去,伸出双臂,一把将班纳揽进了怀里。
班纳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他的双臂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此刻只穿着一条裤衩啊。
他的后背是裸露的,索尔的手掌是滚烫的,他能感觉到索尔胸腔里心脏有力的跳动,能感觉到索尔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的重量。
他有点慌。
不是那种战斗时的慌——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尴尬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亲密接触的慌。
他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把浩克叫出来——浩克不怕被抱,浩克只会觉得烦,然后把抱他的人扔出去。
这也许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索尔。”
班纳的声音从索尔的肩膀后面传来,带着一丝微妙的颤抖,
“我知道你很激动,但是你看哈——我穿得……比较少,你抱得我有点紧,你这样的话,我开始怀疑你的动机了。”
索尔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松开了班纳,退后一步,双手还搭在班纳的肩膀上,目光直视着班纳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暖,有一种班纳很久没有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东西——真诚。
“你没变。”索尔说。
“你变了。”
班纳说,目光落在索尔的板寸头上,
“你的头发呢?”
“被一个女疯子剪了。”
“浩克说的那个女疯子?”
“就是她。”
“她为什么要剪你的头发?”
“说来话长。”
“我们现在有时间吗?”
索尔转头看向驾驶舱的屏幕。
飞船的引擎已经预热完毕,所有系统都显示为绿色。
星图在屏幕上缓缓旋转,莎卡星周围那片危险的太空区域用红色标记了出来。
虫洞的坐标已经被系统自动标注了出来——有好几个,散布在星球的不同轨道位置上。
“有一点时间。”
索尔说,
“但不多。”
他在班纳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他很少使用的、认真的、甚至有些严肃的语气,开始讲述。
他讲了他来到莎卡星之后发生的一切——被拾荒者抓住,被卖给宗师,被逼着参加角斗。
他讲了浩克的出现,讲了那场几乎拆掉整个竞技场的战斗。
他讲了自己如何觉醒雷电之力,如何在没有锤子的时候真正感觉到自己是雷神。
他讲了阿斯加德。
讲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略带幽默的讲述方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有人在往每个字上面压石头的沉重。
海拉。
死亡女神。
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大姐。
奥丁的第一个孩子,被封印了几千年,如今她的力量已经破封而出,却被一个黑暗精灵,也就是死亡骑士给占有了,
并且他还一只手捏碎了妙尔尼尔,像捏碎一块饼干。
死亡骑士借助彩虹桥来到了阿斯加德,布莱克生死未卜,如今没人能阻止他。
而现在,布莱克和托尼在阿斯加德,面对着死亡骑士。
那些平民,那些索尔从小一起长大的阿斯加德人,他们的生命悬于一线。
“我必须回去。”
索尔说,声音低沉而坚定,像远处传来的雷声,
“不是为了王位,不是为了荣耀。是因为那里是我的家。那里有我的人民。有布莱克。有那些我认识了一辈子的面孔。”
他抬起头看着班纳。
“你现在可以继续睡觉,把浩克叫出来,让他跟我走。你也可以留下来,在这里等我回来。我不会怪你。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班纳沉默了。
他看着索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
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用来吓唬敌人的火,而是一种真正的、从灵魂深处燃烧出来的、足以照亮最黑暗的深渊的火。
班纳想起了布莱克说的话。
想起了自己这些日子在宇宙中漂流时经历的一切恐惧和绝望。
想起了浩克在每一次战斗中都把他护在意识海的最深处,不让那些恐怖的画面伤害到他。
“我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