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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秋天,是一年中最舒服的季节。
田里的稻穀已经收完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金黄的光泽。
田埂上的草还没枯,绿油油的,偶尔有几只鸡鸭在田里刨食,悠閒得很。
远处的村庄掩映在竹林和树丛之间,白墙黛瓦,炊烟裊裊。
村口有几棵大樟树,树冠像一把把巨伞,撑出一大片阴凉。
一条青石板小路从村口蜿蜒而出,通向田间地头,路边的篱笆墙上爬满了丝瓜和扁豆,黄的、紫的花开得正欢。
老朱背著手站在田埂上,看著眼前的景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伴儿,你看这地方,舒坦不”老朱侧过头,对身边的马太后说。
马太后穿著一身靛蓝色的棉布衣裳,头上裹著一条同色的头巾,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农家老太太。
她顺著老朱的目光看过去,嘴角露出笑意:“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可不就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嘛。”
“桃花源不桃花源的咱不知道,但看著確实心里头寧静。”
老朱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飘著泥土的气息、稻草的清香,还有……
老朱的鼻子动了动,使劲嗅了两下。
“老伴儿,你闻到了没有”
马太后也嗅了嗅:“闻到什么了”
“烤饼子!”
老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指著村庄方向,语气里带著孩子般的兴奋:“你闻,多香啊!芝麻香,还有麵饼烤焦了的味道,哎呀,馋死咱了。”
马太后仔细一闻,果然,空气中飘著一股浓郁的麦香,混合著芝麻被烤焦后的焦香,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烟火气。
她不由得笑了:“你这鼻子,隔著二里地都能闻到吃的。”
“那可不!”
老朱咽了口唾沫:“咱当年要饭的时候,这鼻子可是立了大功的,哪家厨房里飘出香味,咱隔著半条街就能闻出来,循著味儿去,准能討到一口吃的。”
毛驤站在老朱身后,忍不住插嘴道:“太上皇,属下这就去那户人家买几个送过来”
老朱回头瞪了他一眼:“买几个送过来那烤饼子就该是刚出锅的时候吃,又热又脆,一口咬下去咔嚓响,你端著到处走,走了味儿了不说,饼子也皮了,那还有什么吃头”
毛驤被噎了一下,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老朱大手一挥:“走,自己过去吃!”
他说著,已经迈开步子朝村庄走去。
马太后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毛驤连忙招呼两个便装打扮的锦衣卫,一溜小跑跟在后面。
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村头第一户人家。
这是一座不大的农家院子,黄土夯的围墙,上面盖著黛瓦,院门敞开著。
院子里种著一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开得正盛,香气扑鼻。
树下摆著石桌石凳,还有一个鸡笼,几只老母鸡在院子里悠閒地踱步。
灶房的烟囱正往外冒著青烟,那股烤饼子的香味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老朱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
院子里,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正蹲在桂花树底下编竹筐,手里拿著竹篾,灵巧地上下翻飞。
一个老妇人在旁边择菜,篮子里装著碧绿的青菜和几个红彤彤的辣椒。
灶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影在烟雾中忙碌著。
老朱没有急著进去,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巾,把下半张脸遮了遮。
没办法,大明宝钞上印著他的脸,全国各地都在用。
万一被认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不是怕出事,而是一旦身份暴露,这家人肯定战战兢兢,话都不敢多说,哪还能听到真实的百姓心声
毛驤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在院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谁啊”
老汉抬起头,看见门口站著几个陌生人,愣了一下,站起身来。
毛驤拱了拱手,笑呵呵地说:“老丈,我家老爷路过此地,闻到贵府烤饼子的香味,实在是馋得走不动道了。不知能否买几个尝尝银钱好说。”
老汉上下打量了几人一眼。
为首的那个虽然蒙著半张脸,但身板硬朗,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旁边那个老太太慈眉善目的,穿著虽朴素,但言行举止间透著一股大家气度。
后面跟著的三个汉子,个个精壮,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
老汉心里咯噔了一下,但看这几个人態度和气,不像是来找麻烦的,便放下心来,连忙摆手:“买什么买几个饼子值几个钱快请进,快请进!刚出锅的,还热著呢,正好尝个鲜!”
说著,老汉朝灶房里喊了一嗓子:“媳妇,多端几个饼子出来,来客人了!”
“来了来了!”灶房里传来年轻女人清脆的应答声。
老朱也不客气,大步走进院子,在桂花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了。
马太后坐在他旁边,毛驤和两个锦衣卫则站到了院门口,没有进来。
不能嚇著人家。
老汉的婆娘赶紧搬了几张小凳子出来,又端了一壶茶,笑呵呵地说:“几位贵客將就著坐,乡下地方,简陋得很,別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老朱连连摆手,眼睛已经盯著灶房方向,脖子伸得老长。
不多时,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媳妇端著一个竹编的笸箩从灶房里走出来,笸箩里装著十几个热乎乎的烤饼子,金黄的表面撒满了芝麻,有的还冒著油光,香气扑鼻。
笸箩往石桌上一放,老朱伸手就抓了一个。
“哎呦,烫!”马太后连忙拉住他的手:“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不烫不烫。”老朱嘴上说著,手里的饼子已经送进了嘴里。
咔嚓
一口下去,外皮酥脆得直掉渣,里面的麵饼软糯香甜,芝麻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还带著一点点咸味和葱花味。
老朱的眉头先是紧皱,然后猛地舒展开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腮帮子鼓鼓的,说话都含混不清。
老汉一家看著他这模样,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哪像个贵人分明就是个馋嘴的老头儿。
年轻媳妇又端了一锅鸭血汤上来,砂锅盖子一揭开,热气腾腾,一股鲜香扑面而来。
汤里除了鸭血,还有豆腐、粉丝、酸菜,撒了一把葱花和香菜,顏色好看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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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老爷,光吃饼子噎得慌,喝碗汤顺顺。”年轻媳妇舀了一碗汤,双手递过来。
老朱接过碗,呼嚕喝了一大口。
汤鲜味美,鸭血嫩滑,豆腐软糯,粉丝爽口,酸菜开胃。
一口汤就著一口饼子,那滋味,简直比皇宫里的山珍海味还美。
老朱蹲在石凳上,一手抓著饼子,一手端著汤碗,吃得呼嚕呼嚕响,跟田间地头的老农民一模一样。
老汉看著他这吃相,彻底放鬆了下来,笑著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掏出菸袋锅子点上,慢悠悠地抽了一口。
“这位老哥……”
老朱咽下嘴里的饼子,抹了一把嘴角的油,开口问道:“日子过得咋样啊”
老汉吐出一口烟雾,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好!好得很吶!”
老朱来了兴趣,又咬了一口饼子:“好在哪里说来听听。”
老汉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眉飞色舞地说开了。
“老哥您別看我们家就是个种地的,现在的日子,那是真叫一个美。”
“我儿子,就是您刚才在灶房里看到的那个壮小伙,他可不光是种地,他在城里的蜂窝煤厂上工,一个月挣多少钱您知道不”
老朱摇摇头:“多少”
老汉伸出四根手指,得意洋洋:“四千文!一个月四千文!”
老朱挑了挑眉,四千文,折合银子四两。
对於一个农家子弟来说,这收入可不算低了。
“这还不算完呢。”
老汉指著灶房方向:“我这儿媳妇,也是个能干的,前阵子家里攒了点钱,买了台缝纫机,她就在家里接活做,给人缝衣裳、做被面,一个月也能挣个千把文。”
“这缝纫机可真是个好东西,以前做一件衣裳得缝好几天,现在踩几下就完事了,又快又好。”
老朱点点头,缝纫机他是知道的,洛凡那小子搞出来的,在大明卖得火热。
“我们老两口呢,身体还算硬朗,帮著干点农活,伺候伺候庄稼。”
老汉说著,眼睛亮了起来:“今年可是个大丰收年啊!玉米、土豆、红薯,都收得多。”
“特別是红薯,一亩收了六七千斤,堆在家里跟小山似的。”
“粮税呢”老朱问。
“减了!”
老汉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朝廷今年减了两成粮税!您想想,產量涨了,税减了,留在手里的粮食得多了多少我们家的粮仓都装不下了,前两天刚让人来砌了个新的。”
老朱心里暗暗点头,標儿这事儿办得確实漂亮。
“那你们家这些粮食,都怎么处理了”老朱又抓起一个饼子。
“吃唄!”
老汉笑道:“红薯能煮著吃、烤著吃、晒成干吃,还能餵猪。我家今年养了三头猪,年底杀了,自己留一半,卖一半,又是一笔进项。”
“玉米磨成面,做饼子、蒸窝头,比以前的粗粮好吃多了。”
“土豆更不用说,燉肉、炒丝、煮汤,怎么吃都香。”
老朱听得直咽口水,又咬了一大口饼子。
“还有呢。
”老汉的婆娘插嘴道:“我家那孙子和孙女,都被送到村里的学堂念书去了。学堂不收钱,还管一顿午饭。两个孩子现在都能认几百个字了,回来还教我们老两口,说『爷爷,这个字念什么什么』,可逗了。”
老朱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了一下,酥酥的,麻麻的,痒痒的。
他放下饼子,认真地问道:“老哥,您觉得现在的朝廷咋样”
老汉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这还用问吗好哇!好得很!”
“好在哪儿”老朱追问。
老汉掰著手指头数开了:“第一,减粮税,让咱们老百姓手里有余粮。”
“第二,推红薯玉米,让咱们能吃饱饭。”
“第三,办工厂,让咱儿子有活干挣到钱。”
“第四,办学堂,让咱孙子孙女能念书。”
“第五,修马路,去城里方便多了。”
“第六,通电话,我儿子在厂里出了啥事,一个电话就传回来了,不用像以前那样提心弔胆。”
老汉数到第六的时候,自己也笑了:“反正就是好,咱们老百姓不认別的,就认这个,谁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谁就是好皇帝,现在的皇帝,那可真是个好皇帝啊!”
老朱听著,嘴角慢慢咧开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低头喝了一口鸭血汤,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觉得,这汤比刚才更鲜了。
马太后坐在旁边,看著老伴那副得意又强忍著不表现出来的模样,忍不住轻轻踢了他一脚,低声笑道:“美了吧”
老朱端起碗挡住脸,含混地嗯了一声。
能不美吗
他辛苦打了一辈子天下,图的是什么不就是让老百姓能吃饱饭、过好日子吗
现在,標儿做到了,而且做得比他想像的还要好。
老朱放下碗,看著院子里的桂花树,心里头暖洋洋的。
“老哥”
老朱转过头来,又问了一句:“您觉得,现在的日子跟洪武爷那时候比,怎么样”
老汉想了想,认真地说:“洪武爷那也是个好皇帝,杀贪官、分田地,让咱们穷人有活路。但现在这个皇帝,更懂咱们老百姓的心思,搞的那些东西,都是实打实让咱们日子好起来的。您说这红薯玉米,洪武爷那时候可没有吧这缝纫机电话,洪武爷那时候也没有吧”
老朱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心里清楚,时代不一样了。他当年乾的是打天下的活,杀人放火、刀头舔血,哪有心思琢磨这些標儿接的是守天下的活,有他打下的底子,再加上洛凡那小子搞出来的那些好东西,才有今天的局面。
“所以说啊……”
老汉感嘆道:“两代皇帝都好,但现在的日子,確实是比以前好多了,我爹娘要是还活著,看到今天这光景,不知道得多高兴呢。”
老朱听到这里,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起了自己的爹娘,想起了那些饿死在荒年里的亲人,想起了自己当年要饭时的狼狈。
“爹娘若还在,该多高兴啊……”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端起碗,把剩下的鸭血汤一饮而尽。
“老哥,再给我来一碗。”老朱把碗递过去。
“好嘞!”老汉接过碗,亲自去灶房里舀了一碗端过来。
老朱接过碗,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扭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景象:鸡在啄食,桂花在飘香,灶房里热气腾腾,老两口乐呵呵地坐在树下,年轻媳妇在灶房里忙活,儿子虽然没露面,但听老汉的描述,也是个能干的壮小伙,两个孩子在学堂里念书……
这日子,確实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