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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赵崇山站在互市的入口处,看著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头说不出的满足。
他是北平最大的布商之一,手下管著十几间铺子,光是伙计就雇了上百號人。
这些年朝廷在草原边上开了互市,蒙古人拿牛羊马匹来换大明的货物,他的布匹和丝绸就成了最抢手的硬通货。
草原上什么都缺,尤其是布。
蒙古人不会织布,靠兽皮御寒,可兽皮哪有布舒服
一件棉衣在草原上能换一头牛,一匹丝绸能换好几匹马。
这买卖,利润大得嚇人。
赵崇山就是靠著互市发了家。
他从江南进布,运到北平,再转手卖给草原上的部落,一匹布的利润能翻好几倍。
几年下来,他从一个只有两间铺子的小商人,变成了北平布行的龙头老大。
但他心里清楚,这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洪武纺织机出来之前,布匹贵得嚇人,一匹棉布要好几两银子,普通百姓根本穿不起。
草原上的部落虽然缺布,但能拿出的牛羊也有限,买卖做不大。
后来洪武纺织机普及了,布匹的成本直线下降,价格跌了五成不止。
百姓买得起了,草原上的部落也换得起了,他的生意才真正做大。
现在,又来了一个聚酯纤维。
赵崇山是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的。
那天他正在铺子里盘帐,伙计拿了一份新到的《大明新闻报》进来,头版头条就是——《聚酯纤维问世!成本低廉,或將彻底改变穿衣格局!》
他当时就愣住了。
成本低廉
有多低廉
他放下帐本,抓起报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报纸上说,聚酯纤维是用塑料做的,塑料是从石油里提炼出来的,石油是从地底下抽上来的。
成本极低,比棉布便宜十倍不止。
十倍!
赵崇山的手都在抖。
他干了半辈子布匹生意,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了。
一匹棉布的成本,再怎么压也要好几百文。
如果聚酯纤维真的比棉布便宜十倍,那岂不是说一匹布的成本只要几十文
几十文!
他坐不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天天盯著报纸看。
报纸上又登了,聚酯纤维不只能做普通的布料,还能做成两种保暖材料。
一种叫摇粒绒,一种叫聚酯纤维棉。
摇粒绒是一种绒布,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能锁住空气,保暖效果比普通布料强好几倍。
聚酯纤维棉是一种絮片,蓬鬆柔软,比棉花轻,比棉花暖和,还不怕潮。
赵崇山看到这两样东西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是做布匹生意的,太清楚保暖材料在草原上的价值了。
草原的冬天有多冷能冻死人。
蒙古人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换大明的棉衣因为不换就活不下去。
一件棉衣在草原上,那就是一条命。
可现在,有了摇粒绒和聚酯纤维棉,棉衣的成本能压到多低
赵崇山不敢想。
他只知道,这是天大的机会。
他当机立断,把手里的生意交给大儿子打理,自己收拾了几件衣裳,带上纸钞,直奔火车站。
北平到京城的火车,他已经坐过好几次了。
但每一次坐,心里都忍不住感慨。
以前从北平到京城,骑马得半个月,坐马车得一个月。
路上风吹日晒,住的是破店,吃的是冷饭,还得提防著遇上土匪。
现在呢
一张票,两千文,一天就到。
坐在软软的座椅上,风吹不著,雨淋不著,渴了有热水喝,饿了有乾粮吃。
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火车在铁轨上飞驰,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
赵崇山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脑子里盘算著接下来的事。
到了京城,先去哪儿
报纸上说,聚酯纤维的工厂在城南,离钢铁厂不远。
到了之后先找个客栈住下,然后去工厂看看,摸摸底。
他在京城也有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可以先找他们打听打听情况。
心里盘算著,时间过得飞快。
傍晚时分,火车进了京城站。
赵崇山提著包袱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著眼前这座繁华的城市,深深吸了一口气。
京城,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要带回去的,不只是银子,还有能让整个草原都穿上暖衣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赵崇山忙得脚不沾地。
他先去找了几个生意上的朋友,打听聚酯纤维的事。
朋友们告诉他,聚酯纤维的工厂现在火得很,全国各地的布商都来了,天天堵在门口要货。
“你要普通布料排队去吧,排到三个月以后了。”朋友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崇山摇了摇头:“我不要普通布料,我要摇粒绒和聚酯纤维棉。”
老周愣了一下:“那两样东西听说还没正式上市呢。”
“就是因为没上市,我才来。”
赵崇山笑了笑:“等上市了,哪还轮得到我”
老周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竖起大拇指:“老赵,你行,有眼光。”
赵崇山没再耽搁,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聚酯纤维的工厂。
工厂在城南,占地几十亩,高墙大院,门口有守卫把守。
他递上拜帖,等了好一会儿,才被领了进去。
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管事,姓王,说话客气,但眼神里透著精明。
赵崇山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王管事听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赵老板是北平来的”
“正是。”
“北平离这儿可不近,坐火车也得一天呢。”
赵崇山笑了笑:“一天算什么,以前走一趟得一个月呢。”
王管事也笑了,点了点头:“赵老板是个爽快人,不过我得先说明白,摇粒绒和聚酯纤维棉目前还在试產阶段,產量不大,而且——”
他顿了顿:“这两样东西,可比普通布料贵。”
赵崇山心里一紧:“贵多少”
王管事伸出一根手指:“摇粒绒布料,一匹两千文。”
赵崇山鬆了口气。
两千文一匹,比他预想的还便宜。
棉布一匹也要好几百文,好一点的甚至要上千文。
摇粒绒的保暖效果比棉布强好几倍,这个价格,一点都不贵。
“聚酯纤维棉呢”他又问。
“那个便宜。”王管事说:“一斤三十文。”
三十文!
赵崇山的心跳漏了一拍。
棉花一斤多少钱少说也要百文。
好棉花,几百文一斤都不稀奇。
聚酯纤维棉比棉花轻,比棉花暖和,还不怕潮,只要三十文一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脸上不动声色:“王管事,这两样东西,我要了。”
王管事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
这几天来工厂的布商不少,但大多数都盯著普通布料,想的是怎么把成本压得更低,怎么把利润做得更大。
像赵崇山这样,专门衝著保暖材料来的,还真不多。
“赵老板想要多少”王管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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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崇山想了想:“摇粒绒布料,先来五百匹,聚酯纤维棉,一万斤。”
王管事眉毛一挑:“这么多赵老板,这两样东西还没正式上市,你就敢下这么大的单”
赵崇山笑了笑:“等正式上市了,哪还轮得到我”
王管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赵老板有胆识,行,这单子我接了,不过得等几天,货备齐了才能发。”
“等几天没关係。”赵崇山说:“正好,我还想跟王管事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买设备。”
王管事愣住了:“设备”
“对。”
赵崇山说:“摇粒绒和聚酯纤维棉的生產设备,我想在北平也开一个厂。”
王管事沉默了一会儿,看著他,缓缓摇了摇头:“赵老板,不是我驳你面子,这设备不卖,聚酯纤维是朝廷的產业,设备和工艺都是护国公亲自带人研发的,朝廷花了多少银子才搞出来,哪能隨便卖给私人”
赵崇山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轻轻放在桌上:“王管事,这些银票,是买设备的钱,另外——”
他又掏出一沓银票,放在旁边:“这一份,是给王管事喝茶的。”
王管事低头看了看那两沓银票,眉头紧锁。
赵崇山不紧不慢地说:“王管事,我不是要全套设备,只要摇粒绒和聚酯纤维棉的那几台机器就行,聚酯纤维的原料,我还是从京城买,运到北平去加工,这样一来,京城工厂的原料销量也上去了,对你们也有好处,不是”
王管事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嘆了口气,把那两沓银票收了起来。
“赵老板,这事儿我得往上头稟报,成不成,不是我说了算。”
赵崇山点头:“我明白。王管事肯帮忙,赵某感激不尽。”
几天后,消息传回来了——上头批了。
赵崇山拿到批文的那一刻,手都在抖。
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
设备装车那天,赵崇山站在火车站台上,看著工人们把一台台机器小心翼翼地搬上货运车厢。
拉毛机、剪毛机、摇粒机、梳理机、铺网机,一台一台,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
旁边是堆成小山的原料——一包一包的聚酯纤维,从京城的工厂直接拉过来的。
王管事站在旁边,看著那些机器,感慨道:“赵老板,你这一趟,可真是大手笔。”
赵崇山笑了笑:“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王管事点了点头,又叮嘱道:“这些机器运到北平,安装调试的时候,我会派两个老师傅跟过去,他们都是跟著护国公干过的,手艺没问题,你好好招待。”
赵崇山连连点头:“王管事放心,赵某一定把他们当祖宗供著。”
王管事哈哈笑了。
火车汽笛长鸣,缓缓开动。
赵崇山坐在车厢里,看著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心里头说不出的感慨。
从北平到京城,坐火车一天就到。
在京城待了五天,谈生意、买设备、装车,一天都没閒著。
现在,又坐上了回北平的火车。
七八天的时间,跑了一个来回,办了这么多事。
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以前从北平到京城,光是路上就得一个月。
来回两个月,什么事都耽误了。
现在呢
七八天,谈了一笔大生意,还拉了一整套设备回去。
火车这东西,真是把天下变小了。
回到北平,赵崇山马不停蹄地开始张罗。
工厂的选址早就定好了,就在城外,挨著火车站,运输方便。
厂房是现成的,原来是个仓库,稍微改造一下就能用。
两个从京城来的老师傅也到了,赵崇山亲自接待,安排住处,好酒好菜地伺候著。
机器安装调试,老师傅带著本地的工匠一起干。
拉毛机、剪毛机、摇粒机,一台一台地装,一台一台地试。
赵崇山每天泡在工厂里,跟著工匠们一起学。
他不是手艺人,但他知道,要把生意做好,自己得懂行。
摇粒绒怎么做布料先过拉毛机,把表面的纤维拉起来;再过剪毛机,把拉起来的绒毛剪整齐;最后过摇粒机,让绒毛捲曲蓬鬆。
三步走完,布料表面就形成了一层细密蓬鬆的绒毛,摸上去柔软暖和。
聚酯纤维棉怎么做纤维先开松,把缠结的纤维打散;再梳理,把纤维梳成均匀的薄网;然后铺网,一层一层叠起来;最后热压定型,切成需要的尺寸。
赵崇山从头看到尾,每一个环节都记在心里。
半个月后,第一批摇粒绒布料和聚酯纤维棉絮片终於出厂了。
赵崇山站在车间里,摸著那些柔软蓬鬆的絮片,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就是聚酯纤维棉。
比棉花轻,比棉花软,比棉花暖和,还不怕潮。
关键是成本。
他让帐房算了笔帐。
一件棉衣,用上好的棉花,光填充物的成本就要好几百文。
加上布料、工钱,一件棉衣的成本至少两千文。
这两年棉花价格虽然降了些,但也没降太多。
一件棉衣在铺子里卖,怎么也得三千文上下。
这已经是洪武纺织机普及之后的价格了。
放在以前,一件棉衣四五千文都不稀奇。
所以才说,再破的棉衣,在当铺都能换出钱来!
一衣传三代,人走衣还在!
可现在呢
用聚酯纤维棉做填充物,一件棉衣的填充物成本只要几十文。
加上摇粒绒布料、缝纫机工钱,一件棉衣的总成本,竟然只要两百多文!
两百多文!
赵崇山看著帐本上的数字,手都在抖。
一件棉衣,卖三百文,他还能有利润。
三百文是什么概念
北平一个壮劳力,在码头上扛活,一个月能挣三四千文。
三百文,不过是他两三天的工钱。
两三天的工钱,就能买一件过冬的棉衣
赵崇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噹响。
冬天冷得刺骨,一家五口只有两件破棉袄。
爹出门的时候穿一件,娘和三个孩子挤在炕上,盖著另一件。
大哥冻得直哭,娘把他搂在怀里,用身体给他取暖。
那时候,一件棉衣对他们家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可现在,一件棉衣只要三百文。
一个壮劳力,两三天的工钱,就能买一件。
以后大明的百姓,还会有人因为穿不起棉衣而冻死吗
赵崇山深吸一口气,把帐本合上,站了起来。
“通知下去,裁缝铺子全力开工,今年冬天之前,我要让草原上的人都穿上咱们的棉衣。”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
赵崇山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心里头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做生意,当然是为了赚钱。
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赚不赚钱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能让更多人穿得起暖和的衣裳,能让他们在冬天里不再受冻。
这种感觉,比赚多少钱都让人踏实。
他想起离开京城前,王管事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护国公说了,聚酯纤维这东西,不是给有钱人用的,是给天下百姓用的,成本压得越低,用的人就越多,用的人越多,冻死的人就越少。”
赵崇山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护国公洛凡,那是天上的人物。
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跟人家说上一句话。
但这一刻,他忽然很想说一声谢谢。
不是为了那些赚钱的买卖,是为了那些穿上暖衣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