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大同感受到对岸投来的目光,眺望过去时,正好对上了李仲永的视线。
他按住冯曜的肩膀,示意稍安勿躁,笑著说道:“师兄,你也在。”
李仲永洒然轻笑,放声道:“游师弟又有长进,我自愧不如啊。”
“哪里哪里,这回仅是运气好,撞上罢了。”游大同毫不自得,沉静答道。
此非虚言。
这口飞剑能有如此成色,九龙天火功劳不小。
他觉得若是换自家师兄炼製,品秩还能更上一层楼。
这话在李仲永听来,又变了一番味道。
此人稟赋极高又恭良谦逊,使他愈发不安了。
李仲永心下一沉,暗自对崔时雨传音道:“尽力,再快些,別叫你师叔看笑话,丟为师的脸。”
闻言,崔时雨一言不发,立时咬紧牙关,脸色涨红。
原本迟缓下来的青绿飞剑,临了又迸发出强劲衝力,终於堪堪停在八百五十丈。
李仲永微微頷首,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
八百五十丈。
打破了自家铸造飞剑的沉潭记录。
虽仅差一百五十丈就能触底,將飞剑洗炼至上品层次。
然而,八百丈后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水深覆重,彻寒销骨,神魂与飞剑间的联繫变得极为薄弱,如同藕断丝连般。
稍有不慎就会失去控制,以致飞剑作废。
据他所知,游大同最好的记录是十三年前创下的六百九十二丈。
想追上八百五十丈,还要几年功夫。
念及此处,李仲永目光下视,小胖子的脸庞明明涨成猪肝色,却都比以往可爱许多,笑容和蔼:
“乖徒儿,不枉为师对你一番良苦用心。”
此时。
石磯上。
“这口飞剑用料扎实,火候到位,品秩只取决於最后的洗炼了。”
游大同回过神来,笑著说道:“师侄放手一搏就是,越到深处好处越大,百益而无一害。”
“既然如此,我便放肆了。”
冯曜点了点头,俊秀面庞风轻云淡。
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屈肘並指指天,微微高出肩头,目不斜视,自有说不出的写意风流,轻喝一声:
“去!”
那尾乖驯赤芒瞬间展露凶性,如同脱韁之马一头扎进深潭,掀起水浪翻滚不息,波涛汹涌!
水火川的炼器师平素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也认得游大同。
只边上那位俊美道人,倒是个生面孔。
这番生猛动静,惹得周遭眾人惊叫出声,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好傢伙,游师兄今个大显神威呀!动静这么足。”
“刚才我就注意到了,这口飞剑真真不错,游师叔技艺精湛!”粉衣少女出声赞道。
白头老者盯著冯曜看了许久,缓缓开口问道:
“游师弟,这位郎君瞧著面生,不晓得是哪位同门,能否引荐一二”
少女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古董,诧异道:
“老师伯,您不知道啊这是越秀雷泽的冯曜冯师弟!”
“唔……雷霆都司破格提拔的那位灵官老朽只知他常年闭关,久未露面。”
白头老者恍然大悟,语气惊讶:“从前都是只闻其名不闻其人,今个好运道,给老朽碰上了。”
少女嘻嘻一笑,纠正道:“得改口啦,没看人家现是紫府修士吗”
“紫府咋了三司司职不也排资论辈吗年纪轻轻当上灵官,算得上年少有为。”白头老者面露不解。
粉衣少女沾沾自喜,傲然道:“这就是您消息不灵通,我家哥哥在都水部司任职,平素能打听到的內幕,都给我听了去。”
“这位开闢了上等紫府,不久就要升任都司副使。”
“什么他才多大”白头老者吹鬍子瞪眼,愕然道。
粉衣少女又不经意瞥了眼冯曜,感慨万千:
“不拘一格降人才,谁让人家天资卓著呢,比不得哟。”
彼时,石磯上。
一百丈。
五百丈。
一千丈。
触底。
游大同作为炼器师,自然也在飞剑上留了一道神念,用以感知深度。
一千丈
怎么回事
他脑袋一片空白,怔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做梦都不敢触及的深度,就在今天,就这么隨便实现了
好几次张了张嘴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游大同忽然想起一个人——竇镇戈。
他意识到这位同门错过了天大的机缘,落到自己身上。
今日之事传出去,也不知竇高功会不会悔青肠子。
无论九龙天火,还是顶尖洗炼。
对炼器师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机缘。
这哪里是赔本生意
所有炼器师究其一生,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重器,或將在今日出自他手
良久后。
疑惑、惊喜、错愕、难以置信……种种心绪只作悠悠一嘆,游大同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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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师侄驱使飞剑触及潭底,此时应该压力山大,还是不要出声打搅,再等等吧。”
“游师兄,因修行功法的缘故,我的神魂稍强一些,加上剑道天赋不错。”
不料此时,冯曜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笑著说道:
“看起来才如此轻而易举,实际还是稍有压力。”
看起来轻而易举,实际上轻而易举。这妖孽还能讲点道理吗
闻言,游大同心底腹誹道:“错不了了,不愧是道君看中的仙种。”
他苦笑一阵,默默接受了现实,笑著说道:“师侄此言是在替水火川挽尊吧倒也不必。”
冯曜乾笑了几声,扯开话题:“对岸那位是李师伯吧,我怎么觉著,他好像不太高兴,一直瞪著我。”
“我家师兄为人最是和善,怎么会……”
话出口时,游大同漫不经心瞥过对岸,声音就变得越来越小,渐渐听不见了。
原因无他,李仲永真在对著冯曜怒目而视。
游大同一时无言,半晌后问道:“师侄先前跟他过交集”
冯曜一头雾水,摇了摇头:“莫名其妙。”
虽说飞剑至潭下几丈洗炼,仅有炼器师和器主知晓。
但能至八百丈的宝器寥寥无几,那抹赤光根本没把幽潭覆压放在眼里。
一路呼啸而过,太过引人注目。
八百丈下的洗炼的宝器,注意不到才奇怪。
“妈的!这绝不会是游大同的手笔!这个冯曜大有古怪!换別人控剑绝不可能触底。”
李仲永妒忌心起,终於反应过来,阴测测的盯著罪魁祸首,心底埋怨道:
“这傢伙捡到宝了,运道怎这般好”
场內缓缓沉寂下来,气氛微妙。
游大同按下心中欣喜,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七个日夜之后,洗炼完成。
冯曜念头一动。
平静幽潭暗流涌动,数十息功夫过后,眾人耳畔听得一声巨响。
唯见水瀑悬天,哗啦哗啦泼泄寒气。
无数晶莹细光在半空飞舞,日照之下显出一抹彩色长虹,光轮转斑驳顏色,互相交接,美轮美奐。
片刻后。
水瀑流尽,残虹依存。
赤芒飞剑堂而皇之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长一尺七寸,色若赤霞,质如炎玉。
剑脊如血线贯顶,双锋焰纹轻淌,光华波转,红光吞吐间隱有雷火相和,声势骇人。
上品法器,確凿无疑。
中品法器与上品法器仅一阶之差,实则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淬火洗炼之后,即为上品法器的飞剑,放眼玄黄天也不过三百之数。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换而言之,这口飞剑起步之高乃世所罕见,將来有望炼就仙器。
饶是对此有所预料,亲眼见证这一幕时,
游大同还是不由得鼻头泛酸,眼角不自觉涌出泪花。
四下皆寂,针落可闻。
白头老翁、粉衣少女、李仲永、崔时雨……在场所有炼器师定定望著半空,无一不清楚地认识到——
一桩有望流传千百代的宝器,自此降世。
他呆滯多时,许久后才露出笑容,眼神莫名,说道:
“师侄,给这柄剑取个名字吧。”
“这倒难住我了。”
冯曜感慨颇多,轻轻按住飞剑,指尖抚过剑身,笑著说道:
“既然以惊蛰剑胚锻成,乾脆就唤作惊蛰,省得麻烦。”
“惊蛰吗也不错。”
游大同笑了笑,拱手稽首,正色道:“多谢师侄了,今后若是锻造宝器,儘管找我。”
冯曜知晓此人脾性,劝也无用,不如坦然受之,笑著说道:“师叔,在下去也。”
话音未落。
便有一道长虹贯入空中,没入云端,首尾不见。
游大同抖了抖袖子,深吸一口气,平復好內心心绪,迈开脚步正欲离去。
彼时。
釗休真人温和宽厚的笑声自金廷山传出,遍闻眾人之耳,响彻水火川。
其下门人闻言,尽皆跪倒在地,礼敬上师。
“大同,你很好,过来见我罢。”
“弟子领命。”
游大同沉声应道,旋即一挥衣袖,纵起遁光拨向金廷山。
淬火潭上。
眾弟子艷羡不已,窃窃私语起来。
不出意外的话,此人不久將为釗休一脉之领军。
角落里。
崔时雨捧著那口中品法器飞剑,囁嚅问道:“师父”
许久后,李仲永缓缓收回眼光,低下头颅,释然一笑,拍了拍徒儿的脑袋,轻声说道:
“別看你游师叔炼出了上品法器,当年在道院时,他还当过我的跟班呢。”
“走吧,带你去灵剑山,试试飞剑成色。”
“……”
李仲永老脸一红,再度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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