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火川。
自临水小苑东行千二百步,逢遇千顷幽篁竹林,枝叶森森,墨绿遮日。
热风过时变清凉,悄愴寒意漫遍周身,柳叶轻响,沙沙如吟语,泉水流响,如珮环相鸣。
从上俯观,便见竹林中央有一裂口般的狭长深潭,周布崎嶇黑岩。
闔沧门人三三两两分布其上,如枯树上的黑蚂蚁,往来自如。
“此处就是淬火潭。”
斗折石磯上,游大同瞥了眼冯曜,指著森森幽潭笑著说道:
“炉炼事毕后,要你为剑器附上心头血,以神魂驱使剑器深入潭中。”
“淬去制器上多余的火气,洗尽铅华,精炼禁制,这口杀剑便成事了。”
“长见识了。”
冯曜微微頷首,问道:“游师叔,剑器入潭可需注意的事项”
“淬火潭深有千丈,越是往下,就越靠近极渊,阴寒之气也就更盛,淬炼效果自然越好。”
游大同如数家珍,笑意不减:“师侄尚且还是紫府境,下潜至六百丈便足够了。
”师侄可曾修行御剑法门若是修行自然最好,没有也不妨事,我这有简要御物术,一学便会。”
“我知晓了。”
冯曜淡淡道:“不必再等,开始吧。”
游大同点了点头,左掌一翻,青铜四方炉悬在掌上,迎风而涨,转眼就有五丈高大。
四方炉方一显世,便有焦炽热气自黑岩滚盪入潭。
嗤嗤激起浓浓白雾,四散瀰漫开来。
周遭炼器师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所谓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水火川器师都知,寻常地火下水,根本不足以撼动泉潭。
唯有炙盛大火入潭,才会现此奇观。
於是周遭器师、器主俱是讶异惊嘆不已,欲一窥其內器物,瞧瞧是什么重宝。
待炉內残留火气流散殆尽,游大同目光一凝,駢指点向四方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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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口顿时发出轰隆大响,鼎盖缓缓悬起。
其內光芒骤放,赤色湛然,周遭数十块黑岩都被染得彤彤红红,煞是神异。
“是时候了,专心行事便是,我来为你护法!”
游大同轻喝一声,四方炉晃了三晃,將那条游鱼般的赤芒抖落出来。
赤芒压抑许久,正想肆意游荡,却被游大同运使手段死死箍住,想动也动弹不得。
周遭彤色更盛,如虎踞潜丘,危机隱伏,凶戾非常,近处眾人心內生惧。
冯曜暗自运气,闷哼一声,心室抽痛剎那后,微微张口。
一滴泛著金芒的精血穿过重重白雾,当空飆射而出,转眼滴落在那尾躁动不已的赤芒上。
赤芒野性未驯,难以降服,剧烈颤抖以示抗拒,彤光明灭,巍巍烁动。
“倒是我欠考虑了,九龙天火固然势大沉猛,却也致使此剑沾染了几分凶戾,难以调服。”
游大同眉头微微皱起,轻轻一嘆,暗道:“看来在降服此剑上,要耗去不少功夫了。”
……
远处,蛇头岩上。
“只差一步便是法器!此人道性胜我数筹,而今又在炼器上显露锋芒,不差我多少了……”
李仲永踮起脚尖,眯著眼睛打量对岸景状,暗自生出几分恼意。
他是游大同的师兄,一齐拜在釗休真人门下,平素向有交往,交流心得其乐融融。
当年游大同拜入门中,学了三年炼器,连炉火都控不好,常为同门耻笑。
唯他觉得此人恭顺谦卑,勉强看得过眼,便时时解答游大同的困惑,探討器术。
每当游大同有所长进,他都欣慰不已。
不曾想近百年过去,此人非仅突破洞玄,修为与自己並肩,炼器一道上同样颇有建树。
眼睁睁看著一介后进追赶上来,自己却无能为力。
修道炼器的稟赋、釗休真人的看重……曾经最引以为傲的一切,正悄然產生偏移。
偏偏这位师弟还极为信任爱戴自己,依旧那么恭谦有礼。
每次会面时,自己都需强行挤出笑脸以对。
怎叫李仲永不暗自恼怒
“师父,那不是游师叔吗那赤芒也是飞剑”
耳畔传来几声轻呼,將李仲永从悵惘中唤醒,他转目看去。
肩侧那个身材lt;i css=“ -unie0ce“gt;lt;/igt;lt;i css=“ -unie0cf“gt;lt;/igt;的白胖小子,睁著圆溜溜的大眼,定定望向他。
“不错,真是一口极好的杀剑。”
李仲永一眼便知怎么回事,神情复杂,轻声说道:“火候貌似用力过猛,以至於野性难驯,要费些手脚才行。”
“不必管那边了,放剑下水吧,潭下七百丈淬效最好,你尽力而为就是了。”
说话间。
盘蛟宝鼎旋然飞出,同样晃了三晃,震开鼎盖,抖出一口敛尽锋芒的青绿飞剑,驯从温和。
崔时雨捉起袖子,露出胖如白藕的手臂,信手掐诀,同样吐出一滴鲜血,只道:
“是。”
话里只叫他尽力即可,李仲永还是希望崔时雨能够贏下这局。
到底是在跟游大同较劲,还是在跟自己较劲,连李仲永本人也分不清楚。
一切尽在不言中。
崔时雨到底还是察觉到自家师父的异样,虽不知何意,本能加了把劲。
隨著那滴心头血落在青绿飞剑上,神魂著控。
飞剑霎时便化虹而去,好似一条青蟒投湖,湖面泛起阵阵波澜,水花乱溅。
青绿飞剑消失不见,无影无踪。
一百丈。
三百丈。
六百丈。
短短三十息功夫,就深入六百丈,与事先说定的七百丈相差不多。
照这架势,行至八百丈也不是不可能。
若是如此,这柄飞剑定为中品法器,似乎不成问题。
李仲永心底鬆了口气,抬眼望向对岸,暗道:“水火川將来是你的天下,现今还在我手里。”
……
石磯上。
冯曜费了好一番功夫,终於將这匹野马般的赤芒降服下来。
心头血沁润其上,神魂將其包裹严实,念头忽生感应,眼前浮现玄文。
命格【剑心】加持。
前所未有的新奇感触轻轻拂过,从脊梁骨蔓延至耳根,使冯曜起了一阵阵鸡皮疙瘩。
这与在幻境中驱使匕首的粗糲触觉截然不同。
此剑任他如臂挥使,仿佛是躯壳延伸出来的新器官。
冯曜眸光轻闪,没有急著驱剑下水,开口问道:
“下抵千丈,可有妨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