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城內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惨澹光景。
北营夷为白地,千间房屋经受余波摧残,只剩断壁残垣。
死伤难以数计,空气瀰漫著淡淡的腥味,却不见街巷尸体横陈。
大约是张斗魁转醒之后,令人连夜打扫清理了一番,及时控制住局面,没有引发譁变。
眾人做到应做的一切,对此已没有太多情绪上的波澜。
战爭从来残酷,不论修士还是凡人,只要牵涉其中,就必有所伤,必有所亡。
趁闔沧筑基与九幽筑基恶斗之时,从营帐中转醒的张斗魁,很快就接受了天降印綬兵符的现实。
他依靠闔沧仙师背书占据大义名分,连夜控制住局面。
刘已的头颅高悬在长杆之上,经受风吹日晒,昭告全城叛徒的下场。
叛徒所亲信的官员、將领也一併处死,职缺换上魁字营的老兄弟。
北营虽然被毁,安抚了南营军卒过后,一切还算井井有条。
至此,这位底层军卒出身、一路摸爬滚打的糙汉子。
在机缘巧合之下连升数级,完成了对这座雄关的节制,成为鄯国北地至关重要的人物。
昨夜的遭遇对他来说,无异於一场美梦。
第一次坐在帅案上时,张斗魁疑心自己尚未梦醒,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当他率领诸將恭恭敬敬跪在堂下。
仰视那张年轻俊秀却又不失锋芒的面孔,以及案上十五颗血淋淋的头颅。
明明死了十六个筑基,为什么只有十五个首级
据说那位三声喝断凌云山的狠角色,被这位名叫冯曜的仙人驱使天雷,硬生生劈成飞灰。
张斗魁才意识到,昨夜那句轻飘飘的“现由张將军接管一应军务”,分量到底有多重。
上位之后什么都没做,石头城就迎来了一场毫无爭议的大胜。
此一役后,九幽直接折损了十六位筑基,其中还包括凶名赫赫的魏灵显,说是伤筋动骨也不为过。
经过冯曜的首肯后,张斗魁示意传令兵离开营帐,在城中散播这个消息。
消息很快传流传来,虽不能扫空萧瑟,但石头城总算热闹了些,慢慢恢復生气。
营帐內。
冯曜接见了诸位將领,便算默认张斗魁的“谋逆”之举。
旋即令眾人离开营帐,各司其职。
对张斗魁来说,足以改变他一生的机遇,还没有完全吃到肚里。
照常来说,此事过后,朝堂各方势力上须有一番明爭暗斗。
各自经过退让妥协,才会委派一位“素有名望”的贤良大才,取代他的位置,接管一应事务。
前提是,闔沧仙师对此缄口不言。
冯曜抬手示意对方落座,笑著说道:“张將军,不必拘礼了,请坐吧。”
“此乃僭越,末將不敢在仙师跟前造次。”
张斗魁不敢坦然受之,受宠若惊的同时,又有些站立不安。
冯曜笑了笑,也就不再强求,开口问道:“此役过后,若你还是石头城守將,欲如何施为”
张斗魁没有急於作答,思索良久后,捋清个中关係,认真说道:
“现在正是休养生息,操练兵马的好时候。”
“说来听听。”冯曜眉头一挑。
张斗魁起初说话底气不足,还磕磕巴巴的,到后来越说越顺:
“九幽此番损失惨重,如还想啃下石头城,就先得从各国战场拨冗出来更多人手。”
“然而闔沧仙师兵发三路,四国战场同样压力山大,每一位筑基修士对战场都举足轻重。”
“相比冒险张弛战线,先行消化得手的疆土,停下攻伐才算上解。”
“也就是说,石头城军情不再紧急,迎来了喘息的档口。”
一番话直抒胸臆,张斗魁颇有不吐不快之感,他心怀忐忑的等待著仙师的评语。
像极了学塾里被先生点名背诵的倒霉孩子。
“昨夜,你做的不错。”
冯曜微微頷首,此人所言与自己所想无差,轻声说道:“回头我知会一声。”
张斗魁面露喜色,当即跪倒五体投地,感激涕零道:
“末將定不负先生栽培!”
“去吧。”冯曜挥了挥手。
“是。”
张斗魁恭敬退出大营,守在帐外。
不多时。
段城的传信飞剑就到了,除了表扬功行之外,还带来了一则消息——
虞子期部眾大败於宋国新野,为九幽教筑基袁敞阵斩,丧亡十人,急需有人主持大局。
刚取得辉煌战绩的冯曜,便成了不二之选。
因此,陈素急令冯曜处理石头城残局后,便率先返回段城。
冯曜安排岳渊、许红袖等四人留守石头城,自己则率其余人等,返回段城。
……
半日后。
段城。
相较於前线的惨烈,和平安详的后方恍如世外桃源。
街市熙攘热闹,商贩百姓往来自如。
大伙从石头城返回,见此情景难免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怪不得有俗语说寧作太平狗,不做乱世人。”
虞青青口吻唏嘘,娇丽面容经过战火洗礼,多出几分惆悵,別有一番韵味。
冯曜轻声说道:“若是石头城沦陷,段城恐怕也难见到这般热闹景象。”
几人在官人指引下行至宫门外,有一搭没一搭聊著閒话。
就算这场胜利意义重大,他们还是低估了鄯国国人的热情。
消息早已传遍国都,鄯国国君领百官於宫门外静待闔沧仙师凯旋。
各色旌旗飞扬,敲向六面鼓,奏响宫廷雅乐。
声势浩大,场面恢宏。
国君周显快步迎了上来,斟酒行礼一气呵成。
他瞧出仙师们无意於此,於是庆贺仪式简短而庄重。
期间,冯曜自述临阵斩將,任副將领军事的事跡。
周显不敢有丝毫不满,当眾表示任命詔书不日便会送往石头城。
……
东苑,泮水长亭。
此处既是皇家园林,必然水產丰富,珍奇鱼类颇多。
陈素閒来无事,索性拎著竹竿钓起了鱼。
只不过钓技平平,鱼篓里只有几条巴掌大的小鱼。
“冯曜,好在有你力挽狂澜,道痴道痴,果真只有取错的名,没有叫错的諢號。”
他见冯曜等人赶了回来,不由笑著说道:“一场大胜,一场大败,实在令人始料未及。”
冯曜並未居功自傲,行过一礼后步入长亭,兀自寻了个长阑坐下,问道:“高功,之后有什么安排”
“不急,等人齐了再说。”
陈素笑著拋起杆子,载著丰厚饵料的鱼鉤沉入水底。
两个时辰后。
虞子期残部十余人恰也赶回段城,
许长青没了去时的意气风发,头生白髮,苍老了许多。
他一见冯曜等人,顿时老泪,同是天涯沦落人,也算有了安慰,长吁短嘆地问:
“我听说魏灵显不好对付,你们输了也在情理之中,唉,死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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