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自嘲地摇了摇头。
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站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欢。
女娃娃正蹲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著他对那只鸡做的所有事。
她脸上没有恐惧和厌恶,只是微微歪著脑袋,一脸疑惑。身上的衣裳依旧松松垮垮地掛著,风一吹便鼓起来。
这副打扮,实在像个小叫花子。
沈回想了想,冲她一扬下巴:“跟上。”
陆欢站起身来,小跑著跟到他身边。
其实沈回不说她也会跟上。
她大概从没见过,一个道士用这么奇怪的手段,把一只鸡活生生剥成骨架再化成白水。
可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后头。
两人从城墙根绕回城中,沈回沿街寻了好几家成衣铺子。
可连进了三四家,店主的回答都如出一辙:成衣只有大人的,小孩的须得订做,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
陆欢跟在他身后,每进一家铺子,店主先看沈回的脸色,再看女娃娃的穿著,目光里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打量和猜测。
大概是觉得这年轻道士带著个穿得跟小叫花子似的女娃娃到处买衣裳,实在有些蹊蹺。
沈回也不解释,出了最后一家成衣铺,便站在街边想了一想,转身朝南边走去。
他记得方才路过一条巷子时,曾瞥见一家裁缝铺的窗台上晾著一双小孩的布鞋。
拐进那条巷子,果然寻到了那家铺子。
裁缝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自家也有个七八岁的闺女,正坐在门槛上剥毛豆。
沈回將来意说了,那妇人倒也爽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闺女穿旧了的夹袄,当场收了腰、改了袖,又从自家闺女的衣箱里捡了几件换洗衣裳,一併塞进包袱里递给沈回。
沈回付了银子,又看中了铺子里掛著的一件观音兜。
那是成年女子用的带兜帽短披风,青灰色的素麵绸子,做工倒还精细,只是尺寸大了些。
他將观音兜往陆欢身上一罩,那本应只齐腰的短披风在她身上直垂到脚踝,反倒成了一件严严实实的全身斗篷。
兜帽一拉,连人带角全都罩了进去,只露出巴掌大的一张小脸,瞧著倒比方才那副打扮体面了不少。
旁边的裁缝妇人看了,不住嘴地夸:
“道长眼光真好,这观音兜穿在这小姑娘身上,倒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
沈回笑了笑,没接话。
妇人这话就跟店员嘴里的“帅哥”“美女”一个样,属於花银子买来的,当不得真。
陆欢正低头打量著自己身上的新衣裳,又伸手摸了摸那件观音兜的料子。
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锣声。
几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个差役正沿著长街飞快地跑来,手里一面铜锣敲得震天响。
锣声从巷口一路撞到巷尾,那差役也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喊著:
“午时三刻——东市行刑——凌迟恶徒——父老乡亲速来观刑——”
这锣声一响,整条街都活了过来。
卖菜的撂下了秤桿,吃麵的搁下了竹筷,连路边一个正蹲著择韭菜的老嫗都拄著膝盖站起了身,伸长了脖子往锣声远去的方向张望。
人们从两旁的铺子里、巷子里、院子里涌出来,互相打听著是哪个恶徒、犯了什么事。
有人压低了声音说是南市杂耍班子的东家,有人一脸茫然地问哪个杂耍班子,也有人摆出一副万事通的模样,神神秘秘地说昨夜南市那场大火你们不知道
紧接著当下便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人流开始往东边匯聚,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鞭子抽著,缓慢而坚定地挪动。
沈回与陆欢也顺著人潮往前走,起初还能並排,走著走著人便多了。
沈回低头看了一眼陆欢,见她正努力地迈著两条小短腿在人腿之间穿行,观音兜的兜帽被挤得歪到了一边。
他便伸手將她拉到身后,算是用身子替她挡了挡人流。
东市尽头有一片空场,平日是菜贩肉贩摆摊的地方,此刻却被清了场,临时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木台。
台子是新搭的,正中央竖著一根粗木桩,木桩上钉著两只铁环。
台下早已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后来的只能踮著脚、扒著前头人的肩膀往里瞅。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肉摊子的腥味,还有一种隱隱压抑著的兴奋,像是一群人在等著看一场不要钱的好戏。
方砚就跪在木桩前面。
他身上那件绸衫早已被扒了去,赤裸的上身涂满了横七竖八的墨线,那是刽子手用毛笔预先画好的下刀轨跡。
他的双手被铁链缚在身后,脸肿得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可那双眼睛还是睁著的,眼珠子迟缓地转动著,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也许是在找那些曾经收过“礼”的大人物
沈回冷笑一声。
刽子手还没有动手,方砚整个人便已经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歪歪斜斜地跪在那里。
若不是铁链吊著,怕是隨时都会瘫倒。
沈回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陆欢。
她正被挤在两个壮妇的屁股中间,面前是一堵又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视线所及之处,只有屁股、后腰和布腰带,连台子的边都瞧不见。
沈回原本还觉得让她看这种场面未免有些过分。
可如今见她被挤在人堆里,什么也看不见,反倒放下心来。
看不见便看不见罢,这种热闹本就不该看。
毕竟是极刑,便是大人看了也要做几日噩梦,何况一个不諳世事的小女娃。
台上,王縉已经宣读完了罪状,那张写著方砚种种恶行的状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他將状纸往案上一拍,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红头签,抬手往地上一掷。
刽子手当即便开始动手。
他从木台上捡起那把专用的凌迟小刀,將刀在手中掂了一掂,走到了方砚面前,低声在其耳边说了一句:
“別怕,我刀快。”
这是反话切口,算是刽子手用来卸责的心理暗示。
隨后他便取出方砚口中塞著的麻核桃。
紧接著,第一刀落下。
方砚的身体微微一震,却没有叫。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任由刽子手的手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动著,脸上的表情近乎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