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从驛馆出来的时候,手里提著一只芦花鸡。
那鸡是方才从后厨顺来的。
厨子不认识他,本不肯给,说这是给县尊大人燉汤的老母鸡。
沈回也没多费口舌,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
厨子脸上的犹豫顿时消散,手脚麻利地从笼子里挑了只最肥的,双手捧著递了过来。
沈回接过鸡,掂了掂分量,拎著两只鸡爪子便出了后门。
那鸡倒悬在他手中,翅膀扑腾了两下便认了命,只在顛簸的厉害时才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咯咯声,像是在抱怨自己流年不利。
走了没几步,他便觉得身后有些不对劲。
回头一看,陆欢正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小褂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的,袖口挽了几道还拖到手背。
她见沈回回头,脚步立刻便顿住了。
沈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过身继续走。
身后的脚步声便又细细碎碎地响了起来。
他再回头,那脚步声便又停了,女娃娃站在原地,仰著脸望他,本该心虚的脸上却只有一片坦然。
沈回有些无奈:“你在驛馆里待著不好么有吃有喝,其他人见了你跟见了亲闺女似的,跟著我做什么”
陆欢訥訥地低下头,两只手在袖子里绞了一阵,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没有跟著你。我只是恰好也要来这里。”
沈回眉毛微微一挑,不咸不淡地问:“哦那你是来这儿干什么的”
陆欢想了想,认认真真地答道:“来看看你要干什么。”
“那不就是跟著我么”
沈回无言,也懒得与她爭辩,转身便走。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片刻,隨即又响了起来,这回比方才跟得更近了些,几乎是踩著他的影子在走。
他今日出来,原是想寻个僻静处,练一练昨夜从那捲白骨书简上学来的两门小术。
白骨书简是白玉怜的遗物。
他在驛馆里就著油灯翻看了半夜,里头密密麻麻刻著十几篇法诀。
大多是些剥皮拆骨的邪门术法,他剔选再三,最后只拣了两门最实用的学了。
一门叫剥落术,一门叫化骨印。
这两门小术的门槛不高,各只需十点道行便能掌握。
跟符法一样,学会它们甚至不会显示在羊皮纸界面上。
本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练手,结果这孩子却一直跟著,倒叫他有些施展不开。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陆欢。
女娃娃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
“唉,这样罢。”
他蹲下身来,视线与女娃娃齐平,语气缓和了些,“待会儿不管你看到什么,回去之后都不许跟別人说。答应了,你便跟著。”
陆欢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回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这一回,身后的脚步声变得理直气壮了许多,甚至还小跑了两步,追到与他並排的位置。
陆欢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著沈回手里提著的那只芦花鸡。
那鸡也歪著脑袋打量她,一人一鸡对视了一瞬,鸡便率先移开了目光。
两人穿过两条巷子,来到县城西北角的一处城墙根下。
这里偏僻得很,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墙根处堆著几摞废弃的青砖。
除了远处城楼上隱约可见一个打盹的兵丁,四下再无半个人影。
沈回把芦花鸡放在地上。
那鸡双脚一落地便想跑,扑腾著翅膀躥出去两步,却被沈回一脚踩住了拴在爪上的麻绳。
他在鸡面前蹲下身来,右手捏了个古怪的手诀,对著那鸡轻轻一弹。
剥落术。
那鸡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全身的筋骨皮肉,然后猛地往外一扯。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鸡浑身的血肉竟在瞬息之间齐齐剥落。
羽毛、皮肤、肌肉、內臟,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堆成一圈湿漉漉软塌塌的血红。
而那具鸡的骨架还立在原地,森森的白骨上连一丝血丝都不曾残留。
鸡的头骨上那两个空荡荡的眼眶正对著沈回,喙骨还微微张著,似乎连它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
沈回低头看著那具鸡骨架,心里头忽然记起了乱葬岗上张七那头骡子。
那骡子死时骨头散落一地,也是这般乾乾净净的,一丝血肉不剩,想来便是被白玉怜用这一手剥落术取的性命。
这门术法看著確实邪门得紧,十成十的邪修手段,可沈回用起来却觉著颇为顺手。
倒不是说施法过程有多顺畅,而是这种剥离血肉的手法,好像与那凝尸炼剑之法隱隱呼应。
他有些摸不著头脑,沉吟片刻,又换了另一个手印。
这一回五指舒展,掌心朝下,指尖泛起的微光变成了惨白色。
他对著那具鸡骨架虚虚一按。
化骨印。
那具鸡的骨架先是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嚓声,隨即整具骨架瞬间融化成了一滩白水。
原本放鸡的位置,只剩下一圈软塌塌的血肉,连一根骨头的影子都寻不著了。
沈回看著地上那滩白水消失的位置,若有所思。
毕竟只是末流小术,用来对付凡人或许绰绰有余,可若是对上真有道行的修行者,怕是破开护体灵光都有些费劲。
白玉怜能用这两门术法取他性命,那是因为她本身修为就高,而不是术法有多厉害。
说实话,他昨晚翻开白骨书简时,心里多少是有些期待的。
他原以为书简中会记载白玉怜那手令人艷羡的“肉白骨”之术。
再不济,他也盼著书简里能留下她所用的幻心之术。
毕竟在乱葬岗上,他曾亲眼看见她褪去皮囊,却又当著他的面,从骨头上重新长出一副新的躯壳。
那种近乎不死不灭的神通,若是能学到手,往后行走江湖岂不等於多了一条命
而那幻术也一样,若是能施加在自己身上,配合心灯诸邪不侵的效果,或许能让自己在斗法时,提升火法威能。
这不过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他掐灭了。
虚假的自欺欺人很容易,灌几碗酒、念几句咒、往自己身上贴几张金光闪闪的符籙,便能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可真正的自欺欺人却是极难,至少要比骗別人难得多。
所以,这事儿只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