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把信收进了她的小本子里。
夹在贸易记录那一页。
然后她看了陆辰一眼。
“他说了大喜。”
“嗯。”
“你没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人家恭喜你。你至少笑一下吧。”
陆辰笑了一下。
“笑了。”
“太假了。”
“那你要我怎么笑?”
“真心地笑。”
“我真心地笑了。”
“你刚才在想贸易的事。不是在想婚事。”
“……”
“你是不是觉得贸易比婚事重要。”
“不是。”
“你确定?”
“确定。婚事最重要。贸易第二。”
“哼。算你会说话。”
陆辰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
那天晚上。
子时刚过。
陆辰在出租屋里。
他在整理手机里的电子书。
给文件夹分类。
农业的归一类。
医学的归一类。
工程的归一类。
他在做最后的准备。
万一分界线关了。
手机就是他唯一的知识库。
他要确保每一本书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找的时候能立刻找到。
他整理到一半。
抬头看了一眼分界线那边。
李丽质已经躺下了。
但还没睡。
她侧躺着。
面朝分界线这边。
眼睛半睁半闭。
像是在等他先睡。
他每天都比她晚睡。
她每天都等他。
等到他关了灯她才闭眼。
陆辰正要跟她说“你先睡”。
然后。
分界线消失了。
第四次。
没有任何征兆。
一瞬间。
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
全部消失了。
面前只剩一面白墙。
陆辰的手里还拿着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看着那面墙。
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然后松开。
然后又攥。
他放下手机。
站起来。
走到墙边。
手贴上去。
凉的。
硬的。
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子时二刻。
他记住了。
然后他退回来。
坐在地板上。
靠着墙。
等。
这一次他没有恐慌。
不是因为不怕。
是因为怕已经怕过太多次了。
怕到了一定程度。
就变成了一种麻木的等待。
你知道它会关。
你知道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知道你只能等。
那就等。
等的时候不能慌。
慌了也没用。
他靠着墙。
手贴在墙面上。
闭上眼。
一个时辰过去了。
没开。
两个时辰过去了。
没开。
三个时辰过去了。
没开。
他的手开始凉了。
不是因为墙凉。
是因为他的体温在下降。
坐了太久了。
秋天的深夜。
出租屋里没有暖气。
他穿着一件T恤。
冷。
但他没有动。
他不敢动。
他怕他一走开。
分界线就在他走开的那一秒打开了。
然后又关了。
他错过了。
他不能错过。
四个时辰。
五个时辰。
天亮了。
出租屋的窗帘缝里透进了一线光。
早上的光。
他看着那线光。
然后又看了一眼手机。
卯时三刻。
早上六点多。
从子时二刻到卯时三刻。
五个时辰了。
十个小时。
他的手还贴在墙上。
手掌已经没有知觉了。
只有一种木木的、麻麻的感觉。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上一次是三个时辰。
这一次已经五个时辰了。
还没开。
他的呼吸快了一点。
他使劲压住。
不能慌。
等。
继续等。
然后。
他的手指感觉到了。
那一丝极细极弱的气流。
从墙面的某个位置透过来。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手指贴紧。
感受。
气流变强了一点。
温度变了一点。
水膜出现了。
然后光来了。
大唐的晨光。
从寝殿的窗子射进来的、带着秋天的凉意的、干净的光。
分界线开了。
陆辰看到了对面。
寝殿里的油灯早就灭了。
天已经大亮了。
李丽质坐在分界线旁边的小凳子上。
她没有睡。
一整夜没有睡。
她穿着卫衣。
头发散着。
脸色发白。
眼睛
她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是那支钢笔。
她一直握着。
握了一整夜。
笔帽没有拔开。
她没有写字。
她只是握着。
像是握着一根跟他有关的东西。
就能让自己安心一点。
她看到了分界线恢复。
她看到了陆辰。
他靠着墙坐在地板上。
T恤皱巴巴的。
头发乱得像鸟窝。
脸色比她还差。
嘴唇有点发白。
手贴在墙上。
手指青白色的。
像是被冻了很久。
两个人对视。
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李丽质把钢笔放下了。
她站起来。
走到分界线旁边。
她伸出手。
穿过分界线。
握住了陆辰贴在墙上的那只手。
他的手冰凉。
她的手也凉。
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
谁也暖不了谁。
但就是要握着。
握着就好。
握着就知道对方还在。
还在就够了。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
握了很久。
很久很久。
直到两只手的温度都慢慢回来了。
从冰凉变成微温。
从微温变成暖。
谁先暖起来的。
分不清。
也不重要。
窗外的太阳升高了。
晨光变成了日光。
照在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上。
一只在现代。
一只在大唐。
握在一千四百年的缝隙里。
谁都没有松。
.......
公主府在长安城东南角。
陆辰上一次来这里。
是见康延寿。
那天傍晚。
他穿着月白色的素袍。
坐在西厢房里。
手心出了一整场的汗。
他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油灯的光在桌面上跳。
李丽质坐在主位。
他坐在她右手边。
矮半个身位。
康延寿进来的时候。
他的心跳快到能听见。
那是他第一次以一个“大唐人”的身份出现在外人面前。
紧张得要死。
但他撑住了。
现在他第二次来。
不是来见胡商。
是来看婚礼场地。
因为婚礼定在公主府办。
李世民的意思很明确。
“宫里办太高调了。满朝文武都得来。排场太大。”
“公主府办刚刚好。想请谁请谁。不想请的不来。”
“隆重但不张扬。”
“这是朕女儿的婚礼。不是朝廷的典礼。”
李世民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很随意。
但意思很深。
他不想让这场婚礼变成一个政治事件。
不想让大臣们把婚礼变成站队表态的机会。
不想让五姓七望在婚礼上搞什么小动作。
公主府。
自己的地盘。
干干净净地办。
陆辰跟李丽质一起来的。
玉舒跟在后面。
三个人从正门进去。
公主府已经开始布置了。
礼部的人先来了一步。
前院的门柱上已经挂了红绸。
大门两侧贴了新对联。
是礼部的书吏写的。
字写得中规中矩。
不好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