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敬之是在书房里收到消息的。
下人进来禀报的时候。
他正在写字。
练字。
他每天午后都练半个时辰。
写的是《兰亭序》。
写了几十年了。
每天都写。
笔力老辣。
沉稳得像他这个人一样。
“老爷。宫里传出消息了。”
“什么消息。”
“陛下下令。长乐公主婚事一个月内完婚。礼部已经开始筹备了。”
崔敬之的笔没有停。
他继续写。
写完了一个“之”字。
笔锋收得很稳。
然后他把笔放下。
吹了吹墨。
“一个月内?”
“是。据说是皇后娘娘催的。”
“催的?为什么催?”
“不知道。只知道皇后跟陛下说了一句‘快一点比慢一点好’。陛下就下旨了。”
崔敬之想了一下。
“快一点比慢一点好。”
这句话有意思。
为什么急?
公主嫁人。
正常来说应该是慢慢准备的事情。
半年筹备。
排场要大。
仪式要全。
这才是大唐公主出嫁的规格。
现在赶一个月。
说明有事。
什么事?
崔敬之不知道。
他也不关心。
因为不管是什么事。
都跟他无关。
他关心的不是陆辰什么时候结婚。
他关心的是陆辰结婚之后。
棉布的生意会怎么走。
陆辰从客卿变成驸马。
身份更稳了。
根基更深了。
正面去动他更不可能了。
三局全输之后。
崔敬之已经放弃了正面进攻的想法。
但他没有放弃。
他只是换了方式。
不在上游跟你争。
在下游等你。
棉布最终要卖。
卖就需要渠道。
渠道在谁手里。
谁就有话语权。
崔敬之放下了练字的纸。
拿了一张新的。
开始写名单。
关中的布庄。
他之前已经布局了一些。
河东的布庄增设了棉布柜台。
西市的杂货铺接了朝廷的代卖。
但这些还不够。
现在他要做的是更大的动作。
他要把关中几个最重要的集镇上的布庄。
全部收购。
不是入股。
不是合作。
是买下来。
关中有几个集镇的布庄生意特别好。
渭南的东关集。
蓝田的灞桥集。
高陵的渭阳集。
咸阳的北原集。
这四个集镇是关中棉布销售的咽喉。
棉花在关中种出来。
织成布。
要卖到百姓手里。
必须经过这四个集镇。
因为关中的百姓买布。
就在这四个地方买。
其他地方太小。
量不够。
你控制了这四个集镇的布庄。
就等于控制了关中棉布零售的七成。
剩下的三成是散户。
散户不成气候。
崔敬之写了四个名字。
四个集镇。
每个集镇两到三家主要布庄。
一共十一家。
然后他在每个名字后面写了一个数字。
那是他估计的收购价格。
十一家布庄。
总共大约两万贯。
两万贯对崔家来说。
零头。
他把名单交给下人。
“送到各地的管事那里。让他们办。”
“什么时候办?”
“现在。立刻。”
“可是老爷。公主大婚在即。这个时候大规模收购布庄。会不会引人注意?”
崔敬之看了他一眼。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婚事上。没人会注意几个布庄换了东家。”
下人恍然。
婚事就是最好的掩护。
全长安、全关中的人都在谈论公主嫁驸马。
谁会注意几个集镇上的布庄悄悄换了主人?
“老爷高明。”
“快去办。一个月内。在公主完婚之前。全部买下。”
“是。”
下人走了。
崔敬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重新拿起了笔。
继续练字。
写《兰亭序》。
写到“死生亦大矣”这句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看了看这五个字。
然后他继续写。
写得很稳。
一点波澜都没有。
凉州。
大唐的西大门。
连接中原和西域的商路节点。
一座不大但热闹的城。
城里有各种各样的人。
汉人、胡人、僧人、商人、军人。
操着十几种语言。
在同一条街上走来走去。
城西有一个大院子。
是延寿行凉州分号的仓库。
今天这个仓库格外热闹。
因为两批货在这里交接。
一批从东边来。
一批从西边来。
从东边来的是大唐的货。
白糖一百箱。
精盐五十箱。
每一箱都用油纸包好了。
外面套了木板。
钉了铁钉。
防潮防碎。
从长安出发。
走了二十六天到凉州。
路上没出事。
没下雨。
没遇盗。
一箱没少。
从西边来的是高昌的货。
葡萄干三十袋。
红花二十包。
乳香十坛。
驼毛五捆。
从高昌出发。
走了二十八天。
路上遇了一次小沙暴。
损了两袋葡萄干。
其余完好。
康延寿没有亲自来凉州。
他派了副手来。
副手在凉州盯了三天。
盯着两边的货一样一样地清点。
一样一样地核对。
一样一样地入库。
然后互换。
大唐的白糖和精盐装上了往西走的驼队。
高昌的葡萄干和红花装上了往东走的马车。
各走各的路。
各回各的家。
交接完成。
大唐和西域之间的第一次正式双向贸易。
就这么完成了。
没有仪式。
没有官员。
没有文书盖印。
就是两群人在一个仓库里。
搬了三天货。
然后各自上路。
简单。
粗糙。
但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在陆辰的规划里。
这只是开始。
以后会有第二批。
第三批。
第十批。
第一百批。
凉州会变成大唐和西域之间最大的贸易中转站。
从这里出发的商路会延伸到波斯。
延伸到大食。
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
先把第一批做好。
副手在凉州写了一封信。
快马送回长安。
送到康延寿手里。
康延寿看了信。
然后他自己又写了一封。
送到公主府。
送到李丽质手里。
实际上是给陆辰看的。
信不长。
“陆先生大喜。”
“草商在此遥贺先生与公主殿下的婚事。”
“另禀。第一批货已在凉州顺利交接。”
“白糖一百箱。精盐五十箱。全数到达。无损无缺。”
“高昌方面的葡萄干、红花、乳香、驼毛也已到达。正在运往长安途中。”
“利润比预期更高。”
“白糖在凉州的胡商圈子里已经传开了。有几个波斯商人在打听。”
“精盐也有人问。”
“草商以为。第二批可以加量。”
“此致。康延寿敬上。”
李丽质把信拿给陆辰看。
陆辰看完之后。
他把信折好。
递回去。
“第一批成了。”
“嗯。”
“波斯商人在打听了。”
“嗯。比你预想的快。”
“嗯。说明白糖的需求比我想的大。”
“第二批加量?”
“加。白糖加到两百箱。精盐加到一百箱。”
“棉布呢?”
“棉布先不走。等明年新一批织出来。品质稳定了再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