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两只手缩在卫衣袖子里。
“陆辰。”
“嗯。”
“你很可怕。”
“怎么个可怕法?”
“你想问题的方式和我们大唐人不一样。”
“我们看到危机就想着怎么挡。”
“你看到危机就想着怎么从根上不让它成立。”
“崔敬之布了那么大一个局。在你这里只值五分钟。”
陆辰笑了一下。
“不是我厉害。”
“是一千四百年的时间差厉害。”
“这些东西在我们那个时代早就被印证过无数遍了。商业垄断怎么破、技术扩散怎么搞、信息传播怎么操作。”
“都是现成的。”
“我只是搬过来用而已。”
李丽质没有接这句话。
但她还是觉得可怕。
不是那种害怕的可怕。
是一种“幸亏是站在我这边”的庆幸式的可怕。
……
当天夜里。
陆辰把自己关在电脑前。
写到了凌晨四点。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奏折体的严肃文档。
他写的是一本小册子。
标题叫《红薯扦插繁殖法》。
后来被民间叫成了别的名字。
但这是后话。
第一页。
他画了一幅图。
一根完整的红薯藤蔓。
标注了每一个节点。
用大白话写了一句话。
“此即红薯之藤蔓。每一节皆可生根。”
第二页。
一张剪藤的示意图。
藤蔓被剪成十段。
每段带两到三个节点。
下端是斜切。
“剪藤之法:一尺长藤,剪十段。每段需带两三节。下端斜切便于插入。”
第三页。
一张扦插入土的图。
配着土壤湿度、株距行距的说明。
“插入之法:土深六寸。株距一尺。行距两尺。浇水至土湿。”
第四页。
讲的是后续管理。
何时浇水。
何时除草。
何时翻土。
何时能收。
第五页。
一张表格。
横轴是时间。
纵轴是规模。
展示了红薯繁殖的指数增长。
“一亩之藤,剪苗万段,可扩种二十亩。二十亩之藤可扩四百亩。如此递增,一年之后,十亩变万亩。”
第六页。
是陆辰自己加上去的一段话。
他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但还是写了。
“红薯非神物,非妖物。”
“乃可食可种之寻常作物。”
“唯其耐旱、耐瘠、避蝗、高产,故可解民困。”
“众人皆可种。皆可繁殖。不依赖任何人。”
“此粮,是百姓自己的粮。”
最后一句话。
“此粮,是百姓自己的粮。”
他写完之后看了很久。
删了一次。
又加上去了。
最后留在了上面。
写完整本小册子。
他把稿子抄了一份。
白天给李丽质带进宫。
……
这份东西到长孙皇后手上的时间是辰时三刻。
到李世民手上的时间是巳时初。
李世民看完。
一句话没说。
把小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每一幅图都看。
每一句话都看。
然后他抬起头。
“张阿难。”
“奴婢在。”
“传旨工部。”
“连夜刻版。”
“这本小册子刻出来之后立刻印刷。用最便宜的纸。印它一万册。”
“一万册?”张阿难愣了一下。
一万册在大唐是天文数字。
当时的印刷技术虽然已经有了,但主要用于佛经、律令这些重要文献。
一次性印一万册民用小册子。
前所未有。
“一万册。”李世民重复了一遍,“不够再加印。”
“发往关中各州县。每个村子至少一份。”
“所有学堂的先生、乡里的里正、各县的佐官。”
“都要熟读此书。”
“见到百姓领红薯苗的时候,挨家挨户讲。”
“教会为止。”
张阿难领旨退了出去。
工部接到旨意的时候也懵了。
但天子的话就是天子的话。
连夜开工。
工部的印刷作坊三天三夜没熄过火。
工匠们轮班刻版。
一万册。
不到十天就印出来了。
驿马驮着一捆一捆的小册子飞奔向各州县。
八百里加急。
比任何奏折都快。
小册子到了各县之后。
里正和佐官拿着册子下乡。
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讲。
不识字的百姓围成一圈。
认真地听。
有人听懂了第一句就跳了起来。
“一根藤剪十段?每段都能种?”
“是。”里正说。
“那是不是说,我家领一根藤回去,就等于十根?”
“是。”
“那我家明年自己就能再剪苗?再种?不用再去领了?”
“是。”
老农激动得老泪纵横。
“那我们还费那么大劲去排队领苗做什么!”
“自己种一亩出来,明年就是二十亩!”
“后年就是四百亩!”
这个消息像火苗一样在村子里烧。
然后烧遍了各县。
“不用买苗!”
“自己种出来的就是苗!”
“剪断了插进土里就能活!”
这个逻辑简单到连五岁小孩都能听懂。
而一旦百姓明白了这一点。
崔家囤积的那些种苗。
瞬间从“天价抢手货”变成了“没人要的烂草”。
崔敬之收到消息的时候。
正在书房里算账。
他囤积种苗的总成本已经超过了三万两白银。
计划是等朝廷的供应出现空档期的时候高价卖出。
预估回报十万两以上。
结果他的管事跌跌撞撞跑进来。
“老爷!出事了!”
“慢慢说。”
“朝廷印了一本小册子!教百姓自己扦插繁殖!”
“小册子现在各县都在发!免费的!”
“百姓都知道了,一根藤能剪十段——”
“我们收来的那些藤蔓——”
“现在没人要了——”
“收购点一上午一根都没卖出去——”
崔敬之手里的算盘珠子抖了一下。
他没有动。
坐在那里。
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把算盘从桌上拿起来。
放到旁边。
再把账本合上。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
“派人去长安城东市。”
他的声音很轻。
“弄一本那个小册子来。”
一炷香后。
小册子被送到了他面前。
六页纸。
粗糙的印刷。
插图简单。
字体不算好看。
但每一页都能看懂。
崔敬之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一页。
停了。
“此粮,是百姓自己的粮。”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久到蜡烛烧短了半寸。
然后他把小册子合上。
放在桌上。
嘴角动了动。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叹气。
“此人。”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管事以为是在问自己。
“老爷?”
“此人。”崔敬之重复,“不简单。”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所有收购点。全部关闭。”
“囤积的藤蔓,能卖就卖,卖不了就烧了。”
“三万两的损失,崔家认了。”
管事愣住了。
“老爷,三万两——”
“三万两是学费。”
崔敬之转过身。
眼神里有一种管事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忌惮。
深深的忌惮。
“崔家从今往后。”
“不许再碰红薯的事。”
“谁提这两个字,家法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