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敬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放在桌上。
一截红薯藤蔓。
嫩绿色的。
大概一尺来长。
“这是我的人今天从领苗点弄来的。”
郑鸣远和卢慎之看着那截藤蔓。
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红薯怎么繁殖？”崔敬之问。
“藤蔓扦插。”卢慎之答。
“对。藤蔓扦插。”
“一根藤蔓剪成段，段段都能活。”
“种苗从哪里来？从试验田。”
“试验田长出藤蔓，剪了分给各县。各县种下去长出新的藤蔓，再剪了分给更多的人。”
“层层扩散。”
“但有一个前提。”
崔敬之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截藤蔓。
“所有的苗，都来自同一个源头。”
“朝廷的试验田。”
“朝廷控制着苗子的供应。”
“如果我们也有苗子呢？”
郑鸣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如果我们手里也有大量的种薯和藤蔓呢？”
“如果我们比朝廷更快地把苗子铺到各县呢？”
“谁拿到了苗子，谁就得领我们的情。”
“百姓从我们手里拿的苗。”
“种出来的粮打我们的印。”
“到时候红薯是不是朝廷推广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百姓记得谁给了他们苗子。”
卢慎之的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垄断种苗？”
“不叫垄断。”崔敬之纠正了一下措辞。
“叫抢占供应。”
“朝廷的试验田只有那么大。藤蔓的产出是有限的。”
“分到各县之后，短期内再生的速度跟不上需求。”
“中间会有一个空档期。”
“需求远大于供应的空档期。”
“这个空档期里，谁手里有苗子，谁就是爷。”
他拿起桌上那截藤蔓。
在手里转了转。
“从明天开始。”
“让我们三家在关中各地的佃户、庄园、田产，全部收购红薯苗和种薯。”
“出高价。”
“比朝廷免费发放的那些苗子更早到手。”
“农民手里种出来的藤蔓，我们花钱买。”
“他们卖不卖？当然卖。谁不要钱？”
“买来之后我们自己种。自己繁殖。自己扩大。”
“等我们手里的苗子比朝廷还多的时候。”
“红薯的命脉就不在司农寺手里了。”
“在我们手里。”
郑鸣远和卢慎之对视了一眼。
沉默了几秒。
然后同时点了头。
这一招比谣言高明一百倍。
谣言是破坏。
破坏的东西天子一句话就能修复。
垄断是控制。
控制的东西想修复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可以驳斥谣言。
但你怎么驳斥市场？
三个人喝完了茶。
各自散去。
夜色中。
三盏灯笼渐次熄灭。
后院恢复了黑暗。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黑暗中悄悄生了根。
比红薯的根还深。
————
消息是李丽质带回来的。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比上次听到谣言的时候还难看。
“五姓七望在各地高价收购红薯苗和种薯。”
她把一份情报放在分界线上。
“崔家出十倍的价钱。郑家出八倍。卢家出七倍。”
“百姓本来领到的苗子是朝廷免费发的。转手卖给世家能换一大笔钱。”
“已经有很多人动心了。”
“司农寺下一批苗子分发的时候可能会出现亏空。”
陆辰拿起那份情报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出奇的平静。
平静到李丽质都有点意外。
“你不生气？”
“不生气。”
“他们在抢你的红薯。”
“他们抢不走。”
陆辰放下情报。
靠在椅背上。
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崔敬之想垄断种苗的供应。”
“想法没错。思路也对。”
“在他那个时代，他这套打法是教科书级别的。”
他顿了一下。
“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李丽质问。
“红薯的繁殖成本是零。”
李丽质愣了一下。
没反应过来。
“崔敬之花十倍价钱收购的藤蔓，我一根都不用收购。”
陆辰站起来。
走到桌前。
拿起一张纸。
“一根藤蔓，剪十段，每段都能种出一棵新的红薯。”
“他花十倍的价钱买一根藤蔓。”
“我花零成本从试验田剪十根。”
“他再多的银子能买得过我吗？”
“而且。”
他的语气转冷。
“他能垄断‘种苗’，是因为他以为‘种苗’是稀缺品。”
“但红薯根本不是稀缺品。”
“它是可以无限复制的东西。”
“只要有一亩地的红薯。一年之内能扩到二十亩。两年之内能扩到四百亩。三年就是八千亩。”
“他现在花那么多钱收购的藤蔓。明年就是白菜价。”
“他以为自己在囤积黄金。”
“他囤的是沙子。”
李丽质听着。
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她是聪明人。
商业逻辑她听得懂。
“你的意思是，只要百姓学会了扦插繁殖。”
“他们就不需要依赖任何人的种苗供应。”
“他们自己种一季，就能自己扩繁。”
“第二季不需要任何外部供应。”
“第三季彻底独立。”
“到那个时候，崔家手里囤的那些藤蔓，连给人烧火都嫌多。”
“对。”陆辰点头，“一针见血。”
“所以破局的关键是什么？”李丽质问。
“让天下所有种红薯的百姓，都学会怎么扦插。”
“不是朝廷教几个、司农寺派人下去手把手示范那种。”
“是每一个识字的人都能看懂、每一个不识字的人家里有人能念给他听的、人手一份的——”
他想了想换了个词。
“人手一份的指南。”
李丽质的眼睛彻底亮了。
“你要写一本书？”
“书太大了。”陆辰摇头，“大唐的书是竹简或者抄本。笨重、贵、普通百姓根本接触不到。”
“我要写的是小册子。”
“几页纸。图文并茂。用最白话的语言。连不识字的人，让隔壁村识字的先生念一遍都能听懂的那种。”
“然后呢？”
“然后让李世民刻版印刷。发往全国每一个州县。”
“每个村子至少一份。”
“每个种红薯的人家都能看到。”
李丽质看着他。
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刚刚还在为崔家的阴招发愁。
愁得一晚上没睡好。
陆辰只用了五分钟。
就把这个看似无解的难题变成了“回去写本小册子”的事。
不仅破了崔家的棋。
而且是从根子上彻底废掉了世家囤积种苗这条路。
因为扦插繁殖这件事一旦普及。
种苗从“稀缺商品”变成“免费耗材”。
崔家囤越多亏越大。
“你干嘛不早想到这招？”李丽质忍不住问。
“我以前也没想到。”陆辰耸了耸肩，“是崔家收购的消息提醒我的。”
“他们逼我把这张牌提前打出来。”
“否则扦插指南这个东西，我本来是想等明年春播前再推的。”
“现在提前半年。”
“也好。百姓早一点学会，早一点自给自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