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发生得毫无征兆。
前一天长孙皇后还在和绣娘商量五香料第五批的铺货计划。
精神很好。
声音清亮。
脸色是这两个月以来最好的一次。
绣娘甚至在心里想娘娘怕是快全好了。
结果第二天凌晨。
立政殿外。
绣娘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的。
她从殿外的值房里跳起来。
推开殿门冲进去。
看到的一幕让她整个人的血都凉了。
长孙皇后跪在床榻旁边。
一只手撑着床沿。
另一只手捂着嘴。
手指缝里全是血。
不是之前那种帕子上的一片两片。
是涌出来的。
鲜红的。
一口接一口。
捂都捂不住。
血从她的指缝间滴落。
滴在锦被上。
滴在地砖上。
滴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娘娘!”
绣娘冲上去扶住长孙皇后。
手一碰到她的背——
湿的。
全是冷汗。
长孙皇后的脸白得像纸。
不是那种苍白。
是一种毫无血色的、透明的白。
嘴唇上全是血。
连下巴上都淌着。
她还在咳。
每咳一声,就有一口血涌上来。
“咳——”
“咳咳——”
声音已经不像咳嗽了。
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断裂的声音。
“来人!快来人!”
绣娘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传太医!快传太医!”
……
太医院倾巢出动。
四名太医同时赶到立政殿。
为首的是太医令秦远。
六十七岁。
太医院的定海神针。
从隋朝就开始行医。
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
但他跪在长孙皇后床榻前诊脉的时候——
手在抖。
三根手指搭在皇后的脉门上。
脉象浮散。
促急。
时有一止。
这是气血大亏、元气溃散的脉象。
秦远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娘娘此前的旧疾……已有两月未犯了……”
他的声音很低。
“为何突然——”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之前明明在好转。
咳血止了。
盗汗没了。
脉象一次比一次稳。
所有人都以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但今天不是复发。
比复发更严重。
这一次的出血量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而且血的颜色不对。
以前咳出来的血是暗红色的,带着痰。
今天是鲜红色。
纯粹的鲜红。
量大。
不带痰。
这意味着出血点不在细支气管深处。
而是在更粗的血管上。
秦远的手指在颤抖。
他行医四十多年。
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况。
痨病患者在好转期突然大出血——
这通常意味着病灶虽然在愈合,但愈合过程中的新气侵蚀了附近的地方。
这种出血不是汤药能止的。
秦远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脸上露出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
“秦太医——”绣娘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娘娘怎么样?”
秦远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又闭上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名太医。
四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
束手无策。
……
消息传到甘露殿的时候。
李世民正在早朝。
张阿难是直接闯进含元殿的。
跪在殿中。
“陛下,皇后娘娘吐血不止!太医院已全数赶往立政殿!”
满朝文武的声音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李世民从龙椅上站起来的速度快到张阿难都没反应过来。
他甚至没有说“退朝”。
直接从御阶上冲了下来。
龙袍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
含元殿到立政殿。
几百步的距离。
李世民跑着过去的。
文武百官在身后面面相觑。
没人敢动。
也没人敢追。
……
立政殿。
李世民冲进来的时候。
长孙皇后已经被扶回了床榻上。
咳血暂时止住了。不是治好了,是暂时没有再涌上来。
但被褥上、地砖上全是血。
触目惊心。
李世民看到那些血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了。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血。
千军万马的血。
尸山血海的血。
那些血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面前这些血——
是他妻子的血。
他的腿软了一瞬。
然后他走到床榻前。
蹲下来。
握住长孙皇后的手。
手指冰凉。
那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凉。
“观音婢。”
他的声音在发抖。
长孙皇后睁开眼。
脸白得像宣纸。
嘴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渍。
但她看到李世民的一瞬间居然笑了。
很淡。
很弱。
但还是笑了。
“陛下……没事的……”
“别说话。”
李世民握紧她的手。
转头看向秦远。
“怎么回事。”
秦远跪在地上。
“回陛下……娘娘的旧疾虽已大有好转,但……肺中病灶愈合之处,形成了……形成了瘀损之症……”
他尽力用最通俗的方式解释。
“通俗地说,就是病虽在好,但好的过程中,肉留下了伤疤。伤疤长在了不该长的地方,把旁边的肉磨薄了。”
“今日这一次大出血,便是那部分肉破了。”
李世民的手攥紧了。
“能治吗。”
秦远沉默了两秒。
“臣……会尽全力。”
“朕问的是能不能治。”
“臣——”
秦远把头低到了地面上。
“臣不敢欺君。”
“以目前臣的医术——”
“臣束手无策。”
四个字落在立政殿的地面上。
比血更冷。
李世民的身体一下子绷直了。
他猛地站起来。
转身走到殿中间的案台前。
一掌拍下去。
“嘭!”
上面摆着的笔墨砚台铜炉绢帕——
全部散落一地。
满殿的人齐齐跪下。
绣娘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四名太医的额头贴着地砖。
张阿难跪在殿门口。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都给朕滚出去!”
李世民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所有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
李世民一个人站在碎裂的案台旁边。
双拳攥着。
肩膀在剧烈地起伏。
床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二郎……别摔东西了……”
长孙皇后的声音虚弱到几乎听不清。
但她还在叫他“二郎”。
不是“陛下”。
是“二郎”。
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才会用的称呼。
李世民转过身。
走回床榻前。
缓缓跪了下来。
把脸埋在了长孙皇后的手背上。
肩膀在抖。
无声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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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消息传到李丽质那里的时候——
她正在寝殿后面的小院里看玉米。
玉米已经快有一人高了。
叶片翠绿。
长势喜人。
她蹲在花盆前面,伸手摸了摸玉米秆。
粗壮的。
结实的。
正当她准备回寝殿的时候,玉舒从外面跑进来。
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