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到了。
烤箱发出“叮”的一声。
陆辰戴上隔热手套,把红薯取了出来。
揭开锡纸的一瞬间——
一股浓烈的甜香炸了出来。
烤红薯的香味——
这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味道。
焦香。
甜香。
糯香。
三种香味拧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又暖又甜又厚实的气息。
像是冬天傍晚街头推车老大爷的铁皮炉子里飘出来的那种味道。
能让整条街的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
这股味道穿过了厨房。
穿过了卧室。
穿过了分界线。
飘进了大唐的寝殿。
李丽质的鼻翼动了。
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了手里正在学认字的手机。
站了起来。
走到分界线旁边。
非常自然地往厨房方向看。
她的眼睛亮了。
陆辰端着两个烤红薯走出来。
锡纸已经揭了。
红薯的表皮烤得微微焦黑。
有些地方裂开了。
裂缝里渗出了金黄色的糖浆。
那是红薯本身的糖分在高温下焦化后溢出来的。
看起来就像是红薯自己在流蜜。
“来,趁热。”
他把一个递到分界线那边。
李丽质接过来。
很烫。
她两只手倒来倒去。
“用手掰开。从裂缝的地方。”
李丽质按他说的做。
两手一掰——
红薯从中间裂开。
金黄色的薯肉暴露在空气中。
热气喷涌而出。
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甜香。
薯肉的颜色是深橙黄色。
质地绵密。
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那是糖化后的效果。
边缘部分被烤得微微焦脆。
中心部分软糯得像是要融化。
李丽质凑近闻了一下。
吸了一口气。
然后——
她咬了一口。
烤红薯的薯肉入口即化。
不需要嚼。
在舌头上直接化成了一团绵密的、温热的、甜蜜的存在。
甜。
天然的甜。
不是白糖那种纯粹到极致的甜。
而是一种更浑厚、更温暖、更有层次的甜。
带着微微的焦香。
和一丝丝淀粉独有的糯感。
吞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长长的回甘。
李丽质的眼睛圆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个烤红薯。
又咬了一口。
又一口。
五口之后——
半个红薯没了。
她把另外半个也塞进了嘴里。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一分钟。
吃完之后她舔了舔手指上沾的焦糖。
每一根都舔了。
然后抬头。
看到陆辰在看她。
她的动作停了。
慢慢把手从嘴边拿开。
挺直腰。
“……凑合。”
陆辰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的那一丝焦糖。
没有拆穿。
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嘴角。”
李丽质一把夺过纸巾。
转身。
“你什么都没看到。”
“嗯。什么都没看到。”
沉默了两秒。
“……还有吗?”
“你不是留了五个给你父皇吗?”
“本宫说的是除了那五个之外还有没有。”
“还有两个小的。”
“都烤了。”
“……好。”
……
第二天清晨。
李丽质亲手烤了五个红薯。
陆辰教了她两遍烤箱的用法。
第一遍她没听太明白。
第二遍记住了——
温度200,时间一个小时,中间翻一次面。
烤好的红薯用干净的绢布包了三层。
外面套上食盒。
锁热。
一路带进了甘露殿。
……
甘露殿。
李世民面前摆着五个红薯。
和昨天的那堆灰扑扑的土疙瘩完全不一样了。
表皮微焦。
裂缝里渗着金黄的糖浆。
香味从食盒里溢出来的一瞬间——
就连张阿难都忍不住吸了两下鼻子。
“这就是昨天那个丑东西?”李世民有些不信。
“烤过的。”李丽质说,“父皇尝尝。”
李世民拿起一个。
掰开。
橙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
绵密的质地泛着油润的光。
甜香扑面。
李世民看了一眼。
没有犹豫。
他是马上天子。
战场上什么没吃过。
啃过干粮,喝过马血。
一个烤红薯怕什么。
一口咬下去。
半个红薯直接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
咽下去。
然后他停了。
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手里还捏着剩下的半个。
嘴巴微微张着。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舌头上炸开了。
绵密的。
温暖的。
甜蜜的。
那种甜和白糖不一样。
白糖的甜是凌厉的、纯粹的。
红薯的甜是温厚的、绵长的。
像是冬天的太阳。
不刺眼。
但暖到骨头里。
李世民慢慢把剩下的半个也塞进了嘴里。
吞下去。
拿起第二个。
掰开。
吃。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五个烤红薯。
全部吃完。
一个都没给张阿难留。
张阿难在旁边闻了一整场的香味。
一口都没捞着。
脸上的表情很痛苦。
李世民吃完最后一口。
用帕子擦了擦手。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
很久。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殿外风过檐角的声音。
李丽质站在御案前。
不敢出声。
张阿难更不敢。
沉默持续了很久。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丽质。”
“儿臣在。”
“这东西。”
他的眼睛还闭着。
“真能亩产千斤?”
“花盆试种的结果是一千二百斤。大田种植可能有浮动,但不会低于八百到一千斤。”
“耐旱?”
“耐旱。”
“蝗虫吃不了?”
“果实在地底下。蝗虫吃不到。”
沉默。
又是很长的沉默。
然后李世民睁开了眼。
他站了起来。
走到了窗前。
甘露殿的窗户朝南。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太极宫的层层殿宇。
再远处是皇城的城墙。
城墙外是长安城。
一百零八坊。
百万人口。
东市西市。
坊墙街道。
再远处是城墙外绵延的关中平原。
平原上此刻是大片大片枯黄的麦田。
旱灾正在吞噬一切。
李世民看着窗外。
久久不语。
他的目光越过了长安城。
越过了关中平原。
越过了旱灾和蝗灾的阴影。
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如果——
如果整个关中平原都种上这个东西。
亩产一千斤。
哪怕只有八百斤。
关中的百姓就不会饿死。
如果不只是关中。
河南、河北、山东、陇右、剑南——
整个大唐的每一亩地都种上这个东西。
那就不只是解决旱灾了。
是解决饥饿。
从根子上。
永久地。
解决饥饿。
从此以后。
大唐的百姓不会再饿肚子了。
李世民站在窗前。
背影一动不动。
双手负在身后。
左手攥着右手的手腕。
指节发白。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肩膀在轻轻地颤。
不是冷。
不是病。
是一个皇帝——
一个把“天下百姓不再挨饿”当作毕生理想的皇帝——
在看到那个理想有可能实现的一瞬间控制不住的颤。
窗外。
长安城的暮色正在降临。
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一百零八坊的炊烟升上天空。
百万人正在吃晚饭。
吃的是粗粝的麦饭。
配的是又苦又涩的盐。
有些人甚至吃不上饭。
因为旱灾。
因为缺粮。
但也许——
也许用不了多久——
他们碗里的东西就会变。
李世民站了很久。
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彻底暗下来。
直到长安城变成了一片灯海。
他才转过身。
看向李丽质。
眼睛红了。
不是因为伤感。
是因为太多东西涌上来了。
压了十年的重担。
关中的旱。
户部的穷。
百姓的饿。
所有这些他以为自己扛到死都解决不了的东西——
在一个烤红薯面前忽然看到了出口。
“丽质。”
“儿臣在。”
“那位高人——”
李世民的声音微微沙哑。
“朕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顿了两秒。
“替朕转告他。”
李丽质的眼眶也红了。
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儿臣一定带到。”